公冶景昭轻轻点头,抱着书卷,提着裙摆,转身走入学堂的屋舍。
待她身影消失在门内,谢珩才抬步,前去寻授课的柳清沅。
柳清沅见太子亲临,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下大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起身吧。”谢珩语气平淡,示意她免礼。
“太子妃入国子监求学,这些时日,在学堂之中表现如何?”
他面上看似随口一问,实则不过是借由头搭话,并不真正在意昨日公冶景昭的课业表现。
柳清沅深谙人情世故,断不会直白道出太子妃往日的窘迫难堪,懂得先扬后抑,只挑些无伤大雅的话回话。
“太子妃态度端正,求学之心恳切,只是初入学堂,尚未熟稔学堂的规矩礼数,还需一些时日慢慢适应。”
谢珩微微颔首,听完这话,顺势切入正题。
“近日学堂课业,众小姐们都在研习何物?”
柳清沅垂手回道,“回殿下,近日正讲授《女诫》,教习闺阁女子立身持礼之道。”
提及此书,谢珩眉眼间淡去几分暖意,语气沉了些许。
“《女诫》一书,多是束缚拘抑性情的说教,诸多言辞早已不合当下女子求学的要义,其中弊端甚多,不宜再作为学堂主要课业。往后课堂,便换一册典籍讲授。”
柳清沅心中瞬间便领会了太子的用意,躬身应道:“殿下所言极是。”
“只是臣女眼界浅薄,不知殿下心中可有合适书目举荐?”
“改用《论语》吧。”谢珩淡淡开口,“书中辨是非,明立身,知进退,教人修己本心,远比一味教人卑顺退让要妥当得多。”
柳清沅连忙应下,“臣女记下殿下吩咐,今日便调整课业,以《论语》授课。”
廊外晨光融融,学堂之内,公冶景昭已经寻好席位坐下,怀里捧着书卷,安安静静等候开课。
她尚且不知道,方才殿外这一番简短交谈,已经悄悄改变了整个学堂今日要学的内容。
上课的铜磬一声轻响,满堂世家小姐齐齐起身,衣袂簌簌轻响,一同向着立于首师席位的柳清沅躬身行礼。
“见过先生。”
柳清沅立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堂下一众学子,殿内情形尽收眼底,视线很快便落向公冶景昭的位置。
不过一夜未见,少女竟好似换了一副模样。
昨日她坐在这里,周身满是局促不安,举手投足都透着无措,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生怕行错半分礼数。
可今日的公冶景昭脊背挺得笔直,垂手立在席位之前,身姿端方,行礼的弧度分寸恰到好处,神色平静安稳,全然不见昨日那份惶惶无措。
周遭的世家贵女们也纷纷察觉到这截然不同的变化,彼此悄悄交换眼神,眼底藏着几分讶异,暗自打量着太子妃。
待众人落座,柳清沅翻开案上的书卷,正式开讲《论语》。
堂上朗朗书声响起,柳清沅缓缓阐释书中章句,拆解义理,时而引经,时而发问,点起台下诸位小姐各抒己见。
不少世家小姐饱读诗书,纷纷踊跃起身,各说所思,堂下一时议论不绝。
公冶景昭坐在位置上,心头暗暗震动。
夫子抛出的几处问题,竟尽数是昨夜谢珩提前教过她的,每一个问题,都被他精准预判。
她指尖悄悄攥住书卷边角,一颗心又惊又喜,垂着眼默默回想昨夜记熟的应答说辞。
讲书过半,柳清沅话锋一转,抛出一道颇为艰深的义理问题。
方才还争相发言的一众闺阁小姐瞬间安静下来,不少人纷纷低下头,避开先生的目光,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柳清沅目光掠过众人,先点了洪抚衣。
“洪小姐,你且说说你的见解。”
洪抚衣闻言起身,蹙眉冥思许久,才慢慢开口作答。
可她的见解只浮于字面表象,始终触不到章句真正的内核,答得支离破碎,抓不住关键要义。
柳清沅微微颔首,并未苛责,示意她坐下。
再度环视满堂,她望见公冶景昭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抬着眼,眼底藏着跃跃欲试的光彩。
柳清沅不愿挫伤她这份求学的热忱,便开口点了她的名字。
“太子妃,不妨由你来答。”
这话一出,满堂皆是一片暗自哗然。
周遭小姐们神色讶然,彼此侧目,心底都在暗自思忖。
这般艰涩难懂的问题,竟叫往日被视作学识浅薄的太子妃来作答,莫不是先生在故意为难,简直如同儿戏一般。
一道道或好奇、或看戏、或等着看她出丑的目光,尽数落在公冶景昭身上。
公冶景昭从容起身,衣袖轻垂,规规矩矩行过弟子之礼,不慌不忙,将昨夜谢珩教给她的要义缓缓道出。
言辞条理清晰,一语便戳中问题的关键,句句扣住章句本心。
声音清软却字字分明,整间学堂安安静静,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柳清沅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微微点头:“答得不错,请坐。”
满座的世家小姐脸上的轻视,尽数僵在了脸上。
公冶景昭依礼落座,心口微微起伏,悄悄松了一口气。
后半堂课,柳清沅布置课业,命众人当堂抄写方才讲授的《论语》选段。
殿内只余下笔尖落于纸面的沙沙声响。
公冶景昭握着毛笔,牢记昨夜谢珩传授的法门,每写一字,便先在心中把字拆解成横竖撇捺,在心里定好每一笔的位置与轻重,再落笔临摹。
她指腹依旧带着昨夜磨出来的微红,手腕却稳了许多。
纸上写出来的字迹算不上绝世隽秀,却横平竖直,框架端正,一笔一画皆有章法,有模有样。
全然不像是一个才刚刚接触笔墨的初学者。
旁侧的贵女余光瞥见她纸上的字迹,无不心中震动。
不过短短一日,昨日连握笔都笨拙生疏的太子妃,此刻抄写起书卷竟已经到这般地步,实在不似初学之人该有的模样。
洪抚衣坐在不远处,瞟见那一页工整的抄写,握着笔的手指死死收紧,心头又闷又涩,满心的不甘堵在胸口,笔下的字都不由得写得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