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诸多事情,如今的她,已然懂得受人相助,便该诚心道谢。
谢珩这才抬眸,视线从书页之上挪开,落在她的脸上。
“原是我将你原先的书信弄坏,这一封,便算作赔罪。”
“赔罪?”公冶景昭的世界里,压根没有赔罪这一概念。
他语调淡淡,话锋轻轻一转,“今日便以我为例子,再教你一庄为人处事的道理。”
“若是自己做错了事,惹恼旁人,便该拿出十足诚意,向对方道歉,这才是与人相处之道。”
公冶景昭似有所悟,轻轻点了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
“所以昨日,你惹恼了我,见我伤心,现在拿出十足诚意来和我道歉吗?”
“嗯。”
谢珩颔首,算是肯定。
少女乖乖顺从的模样落进谢珩眼底,心底掠过一丝柔软,有一个念头悄然冒出来。
想要伸手,揉一揉她那蓬松柔软的发髻。
念头才刚刚升起,公冶景昭恰好往前微微凑了过来。
谢珩手腕微抬,便要落向她的发顶。
可少女紧跟着抬起一张精致小脸,小巧的下巴微微仰起,一双眼眸澄澈纯净,胜似上好琉璃,长长的睫羽扑闪扑闪,就这般安安静静望着他。
他的手骤然顿在了半空中。
他竟是自作多情了。
方才她探头,并非是期盼他的抚慰。
转瞬之间,那点温情尽数敛入心底,眸色微微冷下,若无其事收回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重新放回身侧。
公冶景昭全然没有察觉方才那一瞬的暗流,脸上满是真切的期待,将手中家书捧起。
“谢珩,你答应过我的,还算数吗?”
“你说过,要帮我把这封信送往越国,交到阿兄手上。”
听见阿兄二字,谢珩眼底的寒意又沉了几分,心底翻涌着不愿为人所知的阴郁。
可面上依旧扯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不露半分异样,缓缓颔首。
“当然算数。”
公冶景昭得了谢珩的应允,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眉眼间漫开浅浅笑意。
常嬷嬷立在门边等候,见她收拾妥当,便上前低声提醒时辰,国子监的早课眼看就要开始。
少女脚步行至殿门口,又忽地顿住,转过身,望向屋内还坐在案前的谢珩。
一双清澈的眼睛满是恳切,认真叮嘱。
“谢珩,若是往后阿兄有书信寄来,千万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好不好?”
谢珩抬眼看向她,面上神色温和如常,看不出半分波澜,从容应下。
“好,我知晓了。”
得到答复,公冶景昭心中再无牵挂,跟着常嬷嬷一道,脚步轻快地走出寝殿,去往国子监。
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晨光与脚步声。
偌大寝殿瞬间只剩谢珩一人。
方才那点温和的假面,一点点从脸上褪去。
他垂眸望着桌案上那封写好的家书,指尖捻过信纸边缘,又转身走到书桌之下,打开那处锁好的暗格。
昨夜那幅描摹完成的无面神女画卷静静躺在匣中。
他将公冶景昭那封寄往越国的家书,也一并塞了进去,抬手落下锁扣,咔嗒一声轻响,把少女的期盼,尽数封锢在幽深黑暗的抽屉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立在原地,目光沉沉望向窗棂之外,眸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冷翳。
踏入学堂,公冶景昭很快便收敛起心中杂绪,迅速进入学子本分。
她端端正正坐于案前,摒除一切杂念,埋首书卷,诵读批注皆是一丝不苟。
昨夜种种难堪扰人的往事尽数暂压心底,一双澄澈眼眸只落于书页字句之间,心神全然沉浸课业之中。
课堂之上,她应答条理清晰,见解亦有新意。
柳先生当堂点了她的名字,当众对她今日的勤勉与长进夸赞了几句。
周遭不少学子闻声,都纷纷转头向她望来。
公冶景昭被当众夸奖,耳尖微微发热,垂眸敛神,恭恭敬敬起身谢过先生,重新坐回席位,继续埋头读书。
快要下课的时候,廊外忽然立了一道身影。
男子一身深青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肃穆冷硬,眉眼间带着世家嫡长与生俱来的威压,负手站在学堂门外,并不踏入室内,只隔着雕花窗棂朝内里淡淡扫视一圈。
学堂之内窃窃私语悄然漫开,周遭世家小姐们压低了声音互相传递消息,都认得此人,正是洪抚衣的嫡亲兄长,洪家长郎。
公冶景昭听见哥哥二字,心头微微一动。
她下意识便联想到自己与阿兄。
阿兄待她万般疼惜呵护,把她捧作掌上明珠。
想来洪抚衣与这位兄长,应当也是这般骨肉亲近的情分。
可下一刻,她便看见洪抚衣的反应。
方才还强撑着心神坐于席位之上的少女,在目光瞥见窗外那道青袍身影的刹那,肩膀猛地一瑟缩,整个人几乎要往桌案底下躲。
洪抚衣是什么性子?
向来张扬明媚,天不怕地不怕。
宫宴之上敢当众开口求太子娶自己,公然挑衅太子妃的体面,就连面对自家威严的父亲,也敢梗着脖子呛上两三句,是众人间出了名的天之骄女。
可此刻望见自家兄长,那浑身锋芒尽数敛得一干二净,害怕得如同一只被猎鹰盯住的幼兔。
她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衣料,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再往窗外多看一眼。
方才在回廊撞见时的惶恐,在此刻又重添数分。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还在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闻洪大郎方才自边关守疆归来,今日方才抵京。没料到竟径直来了国子监,想来,是专程来接抚衣小姐回府的。”
众人瞧着洪大郎神色凝重,皆为洪抚衣捏把汗。
“洪家长郎管教弟妹素来严苛,抚衣小姐往日行事肆意,怕是回去要受责罚了。”
公冶景昭怔怔望着身侧的洪抚衣,心里满是不解。
同样是一母同胞的兄长,为何洪抚衣看见自家哥哥,会惧怕到这般地步。
下课的钟声缓缓敲响。
学堂之中学子纷纷起身。
门外的洪家长郎抬步跨进门槛,目光精准锁定角落里的洪抚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抚衣,过来。”
洪抚衣身子一颤,脚步磨磨蹭蹭,万般不愿,却又不敢违抗,只能咬着下唇,慢吞吞从席位上站起身。
路过公冶景昭身旁之时,公冶景昭只在她眼底看到满满的惊惧。
少女的身影跟在青袍男子身后,垂着头,肩头垮落,方才一身桀骜,荡然无存。
廊下阳光正好,落在洪抚衣身上,却好似半分暖意都落不进她的身上。
等人走远,学堂内的议论声彻底炸开。
“听说洪大郎素来瞧不惯抚衣小姐这般肆意妄为,前些日子宫宴求娶太子一事,已经将洪大人气得大病一场。”
“这一回,怕是少不了一番拘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