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快寻一处好位置!我知道一处看焰火最好的地方,随我来!”
说罢,她拎着沉甸甸的磨喝乐包裹,急匆匆在前引路。
其余三人跟在她身后,穿过熙攘人流,一路行至码头渡口。
洪抚衣摸出几块碎银递与船夫,老船夫笑呵呵收下,撑着长篙,载着四人踏上竹筏,缓缓朝着湖心荡去。
竹筏只是简简单单的竹木拼接,四周没有围栏防护,水面就在身侧咫尺。
公冶景昭忆起黎园湖边那次溺水的刺骨寒意,心底本能地绷紧,双手死死攥住袖口,身子微微向内收拢,目光一刻不离脚下翻涌的湖水,满心都是提防。
竹筏悠悠漂至湖面中央,晚风拂起鬓边发丝,两岸万家灯火遥遥铺展。
蓦地,一声轰然巨响撕裂夜幕。
“嘭——!”
公冶景昭下意识抬首。
那是她此生都难以磨灭的一幕盛景。
一簇焰火直冲漆黑天幕,轰然炸开,万千幽蓝莹光倾泻而下,丝丝缕缕垂落,如同月夜之下婆娑摇曳的蓝色柳枝,流光细碎,漫天漫地铺洒开来。
澄澈的蓝光漫过湖面,映亮竹筏上四人的眉眼,连翻涌的水波都染上一层朦胧幽莹,整片夜空恍若坠入一场绮丽虚幻的大梦。
一簇接一簇的烟花相继升空,金红、碎银、柔紫轮番绽放,火光明明灭灭落在公冶景昭澄澈的眼眸之中。
晚风裹着湖面湿润的水汽扑在脸上,她仰着头,眼眶微微发热,一股热意涌上来,险些落下泪来。
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奇妙感受,自心底缓缓升腾而起。
是幸福,又裹挟着挣脱桎梏的自由。
这一刻,她只是公冶景昭。
不是兄长世界里那唯一的寄托。
湖风浩荡,烟火璀璨,周遭尽是鲜活热闹的人间。
外头的世界,根本没有吃人的恶鬼,并不可怕。
阿兄,你错了。
这个念头清清楚楚撞进心底,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是一份清醒的恍然。
怀中的磨喝乐还带着泥土的微凉,过往十几年刻进骨血的告诫,在漫天盛放的焰火之下,裂开一道宽阔的缝隙。
洪抚衣看得大呼过瘾,趴在竹筏边缘,仰脸望着漫天流火,时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洪晄立在筏尾,望着漫天烟火,神色松弛,眉宇间尽是久未见此盛景的释然。
谢珩站在离公冶景昭半步之遥的地方,没有同旁人一般高声惊叹,他的目光没有投向头顶绚烂的烟花,反倒沉沉落在少女的侧脸上。
蓝莹莹的焰火流光淌过她的眉眼,照见她眼底那层刚刚破土而出的清醒。
竹筏轻轻随水波摇晃,湖水拍击竹木发出细碎哗啦声响,漫天烟花还在一轮接着一轮,将沉沉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公冶景昭垂眸望着怀中那尊谢珩递来的磨喝乐,泥塑触手微凉,彩衣在漫天烟花的蓝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双手轻轻拢住娃娃,在心底悄悄许下心愿。
盼到来年七夕此刻,身侧依旧是眼前这几个人,再加上阿兄,众人齐聚一处,一同共赏这般漫天绚丽烟火。
焰火渐渐零落,天边的光焰一簇簇归于沉寂。
游人也渐渐散去,四人尽兴游玩大半宿,身心俱疲,乘着竹筏返回码头,踏着满地阑珊灯火兴兴而归。
谢珩望着夜色沉沉的街市,兴致尚未散尽,开口提议。
“今夜索性都不回家,寻一处临湖的别院客栈住下,院中可燃篝火,炙烤肉食,我们把酒闲谈,痛痛快快玩上一晚。”
洪抚衣闻言眼睛一亮,第一个脆生生应下,“好!这个主意再好不过!”
洪晄略一思忖,也颔首应允。
一行人循着街边灯火,寻到一所临湖雅致客栈,院舍宽敞,还自带篝火庭园。
谢珩对着上前迎客的店家从容吩咐,要四间上等客房。
公冶景昭站在一旁,懵懂地点点头,并未多想。
话音刚落,身侧洪晄与洪抚衣双双愣住,二人对视一眼,神色都透着几分古怪。
洪抚衣憋不住,脱口而出,洪晄也跟着一同开口,兄妹二人几乎异口同。
“你们乃是夫妻,何苦分开住四间,你们夫妻不同住的吗?”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谢珩与公冶景昭俱是一怔。
身在东宫,寝殿本就共居一处,今夜出宫在外,二人竟一时恍惚,全然忘了世间夫妻本该同室而居。
谢珩反应极快,不动声色地找补,语气自然。
“我夜里睡觉素来鼾声颇重,太子妃眠浅,容易被惊扰,分开住更妥当。”
公冶景昭连忙跟着点头附和,一本正经。
“嗯,确是如此。”
店家面露为难,上前拱手致歉。
“实在对不住各位贵客,今夜七夕游人爆满,小店如今只剩下两间上好客房,再多便没有空余的了。”
屋内瞬间安静一瞬。
公冶景昭没有多想,脱口而出,语气十分坦然。
“无妨,我与殿下住一间,洪将军与洪姑娘兄妹二人住另一间便是。”
这话一出,洪抚衣险些直接跳起来,满脸难以置信。
“哪有已经长大的正经兄妹同住一间客房的道理!”
如同惊雷轰然劈在耳畔,公冶景昭僵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
从小到大,在黎园之内,她便是同阿兄同住一屋,许多时候更是同睡一榻。
读书、休憩、夜里受惊醒来,转头便能看见阿兄就在身侧。
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这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难道……难道她与阿兄,是不正经的吗?
这个念头猛地窜出来,她脸色唰地一白,怔怔站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手足无措地愣在灯火之下。
谢珩将她骤然失色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黎园那处牢笼,连最基本的人伦边界,都早已被搅得混沌模糊。
洪晄见状轻咳一声,连忙拉住冒犯了太子妃的洪抚衣,不让她再说出更加刺耳的话。
“太子妃不过是同你说笑罢了,瞧瞧你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洪晄冷脸,洪抚衣便温驯乖巧像是换了个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讲话。
客栈掌柜也站在一旁,看看这几人,脸上满是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话。
晚风从客栈敞开的木门吹进来,裹挟着夜里湖水的凉意。
公冶景昭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绞着衣料,方才漫天烟花带给她的那一点通透松弛,此刻又蒙上一层厚厚的迷雾。
原来,长大之后的兄妹,是不可以同住一室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