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景昭一颗心紧紧悬在谢珩身上,满心都是担忧。
场面太过混乱,谁也没有留意,她已然悄无声息跟了出去。
夜色漆黑,林间树影参差,谢珩浑身浴血,步步且战且退。
大批杀手陆续倒下,到最后,只剩下那名黑衣头领。
此人出手狠辣凌厉,每一刀都奔着要害而去,武力犹在负伤的谢珩之上。
谢珩本就身受数创,气力耗损严重,几番交手下来再难抵挡,被对方重重一脚踹在胸口,重重摔倒在地,手中长剑脱手滑落在一旁。
黑衣头领步步逼近,高高举起手中长刀,寒光映着月色,就要落下,了结谢珩的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公冶景昭眼眶通红,想也不想便奋不顾身扑了上去。
看见突然冲出来的公冶景昭,黑衣头领明显愣了一瞬。
就趁这片刻的失神空隙,公冶景昭用尽全身力气伸手去推他。
推搡之间指尖剐蹭,竟一把扯落了他脸上的面具。
一张面容转瞬就要暴露在月光之下。
黑衣人反应快到极致,当即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不再恋战,抽身纵身一跃,迅速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长刀划破夜风的余威尚未散尽,黑衣头领已然遁入黑暗。
谢珩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胸口的伤口撕裂般作痛,可身上□□的伤痛,远不及心底翻涌上来的惊悸。
方才那一瞬间的画面死死钉在他脑海里。
公冶景昭红着眼冲过来,单薄的身子挡在刀锋之前,只差分毫,利刃便会刺穿她的躯体。
她差点死了。
她差点就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志。
本应还有二十天才会躁动发作的破妄蛊,竟在此刻被极致的惊惧刺激,骤然冲破了压制,蛊毒顺着血脉席卷全身。
一股近乎疯癫的占有欲如同滔天洪水,瞬间吞没他仅剩的理智。
不能让她受伤。
不能让她离开。
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也不能让她看见外面这处处皆是凶险的世间。
要把她牢牢攥在掌心,完完全全握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理智在蛊虫的噬咬下摇摇欲坠,无数偏执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滋生,掌控已经远远不够,心底生出一股想要将她彻底锁起来的妄念。
谢珩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额角渗出层层冷汗,周身的温度烧得滚烫。
公冶景昭见他倒地,慌忙扑上前,跪坐在泥地里伸手想去扶他,沾满尘土的手刚触到他染血的衣襟,就被他猛地一把用力拽进怀里。
他顺势向后半躺于地面,手臂死死箍住她。
收紧。
收紧。
再收紧。
还不够紧。
还有更紧些。
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像是要把她揉碎,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少女被他近乎狠戾的臂弯死死箍住,力道重得毫不留情,小脸憋得泛起一层潮红,胸腔闷痛,呼吸一点点滞涩下去,竟被搂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微弱地翕动着唇瓣。
他眼尾浸染一片病态的猩红,漆黑的瞳孔涣散,蛊毒作祟之下,神智已经大半混沌。
少女的脸颊、衣裙蹭上他身上温热的鲜血,斑驳的血色落在她素净的衣料上,映入谢珩的眼底,只叫他心底那股汹涌的执念愈发沸腾。
谢珩闭上眼。
心头一震,惶然感知到身体不受意志驱使的异动。
难道,将公冶景昭攫住、彻底占为己有,已然成了他心底挥之不去的妄念?
仅仅是束缚与掌控,早已填不满蛊虫搅动起来的滔天玉望。
少女滚烫的眼泪一滴滴砸在他染血的面颊。
她满心惶急,一边失声落泪,一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眼见他浑身血污,气息微弱。
公冶景昭心底只剩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流了这么多血,会不会就此殒命。
“谢珩?”
“谢珩?”
“谢珩,你醒醒。”
“你别死好不好?”
“我这就带你回家。”
哽咽的哭声萦绕在耳畔。
谢珩混沌的神志里,只余下这道破碎柔软的声音。
她在为他落泪。
在她心里,他原也是这般要紧的人。
眼见他濒临生死,她会哭得这般肝肠寸断。
破妄蛊在骨血里疯狂翻涌,这份认知,非但没有抚平他心底的狂躁,反倒催生出更加汹涌偏执的执念。
单单拘禁、掌控,已经安抚不住蛊虫掀起的心魔。
他想要完完全全拥有她的一切,想要看见她被欺负时所有脆弱无措的模样。
她的世界只余下他一人,可以窥见她全部的模样。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一双眼眸浸着病态的猩红,沉沉锁在公冶景昭的脸上,眼底翻涌着被蛊毒催生的炽热执念。
他干裂的嘴唇缓缓翕动,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蛊毒灼烧带来的颤栗与滚烫的呼吸。
“公冶景昭,不要怕我。”
那声音沉沉落在她耳边,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见他醒来,公冶景昭眼眸中闪过庆幸的光亮,正要垂眸查看他的伤势,后颈突然传来钝痛。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还来不及说出半个字,便眼前一黑,直直昏厥过去,身子软软倒在他的胸膛之上。
少女失去意识的重量压在他满身伤口上,撕裂般的痛感传来,可谢珩浑然不觉。
他垂眸望着她阖上的眼睫,望着她尚带泪痕的脸颊,残存的理智摇摇欲坠。
他微微颔首,温热带着血腥味的唇,轻轻够上了她的唇瓣。
薄唇缓缓摩挲,一遍又一遍,浅浅辗转。
他吃力地侧过身,将昏迷的公冶景昭稳妥拢进自己臂弯,把她护在怀中。
沉沉夜色吞没林间旷野,四下寂静无人,他再度低头吻落。
心底那股攫取的欲念不曾平息,只觉怎样都无法填满心底的空缺。
微凉的指尖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微微抬高她的下颌。
他唇齿轻探,贪恋地触碰,沉溺在这份独属于他的亲近之中。
少女青丝滑落,露出莹白纤弱雪颈,肌肤泛着月下温润柔光。
他迷恋地贴近她的颈窝,鼻尖轻嗅她颈肩的香。
而后冰凉的唇复又落到她唇瓣。
周身只剩下破妄蛊躁动带来的滚烫狂热,伤口的剧痛早已被尽数抛却脑后。
远处,客栈方向的火把光影正穿过树影,杂乱的呼喊脚步声正飞快向这边逼近,微弱的光亮快要刺破这片黑暗。
侍卫们穿过层层林木,终于寻到此处。
只见太子浑身浴血,半倚着泥土,一条腿屈起撑住地面。
柔弱的太子妃安安静静阖着眼,沉沉昏睡在他怀中。
谢珩缓缓抬眼,那双浸染着蛊毒的眼眸猩红阴郁,冷冽的目光直直投向赶来的众人。
为首侍卫连忙拱手,正要出声问询太子安危。
谢珩抬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众人切莫惊扰怀中人。
他把嗓音压到极低,眼底翻涌森森寒意,字字沉得如同寒冰。
“守城护卫疏于职守,全部革拿处置。”
“敢行刺储君,此桩案子彻查到底,掘地三尺也要把幕后之人揪出来。”
方才交手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
那名黑衣刺客见到公冶景昭奋不顾身扑上前的刹那,分明明显一怔。
谢珩心底骤然一沉。
能让刺客生出这般失态反应,必然是与公冶景昭渊源极深的旧识。
而和景昭牵绊最深的,普天之下唯有那一人。
刹那之间,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也洞悉了对方不惜铤而走险刺杀自己的缘由。
他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将怀中的公冶景昭打横抱起,步履沉稳,带着一众侍卫离开幽暗林地,登上返回皇宫的马车。
树林的另一头,树影深重。
一道年轻的身影立在暗处。
他身形高挑纤瘦,容貌生得极为俊朗,只是眼睑之下晕开浓重发黑的淤色,眉眼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态诡戾,周身气场森冷,如同暗夜之中游离的孤鬼。
他垂眸看向手中长刀,刀刃还沾着谢珩的温热血迹,眼中浮起浓重的嫌恶,手腕一扬,便将那柄刀狠狠抛掷在地。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在脑海浮现。
公冶景昭那张素净熟悉的脸庞占据了他全部思绪。
方才满身的戾气尽数敛去,神色不自觉变得柔和。
方才那一瞬,他险些失手伤到自己最珍视的妹妹。
公冶景明立在沉沉树影里,那一幕反复在脑海里翻涌。
他清清楚楚看见,自己刀锋直指谢珩性命的那一刻,他放在心尖上护了十几年的昭昭,竟不顾一切冲上前,挺身挡在了那一刀之前。
为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念及此处,他周身刚刚褪去的戾气再度轰然暴涨,方才看向妹妹时的那一点柔和荡然无存。
指节攥得咔咔作响,骨节泛出青白,胸腔里翻涌着蚀骨的妒火与怒意。
一想到公冶景昭会舍身去护谢珩,心口便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割裂,恨意疯了似的滋长。
他恨不得将谢珩千刀万剐,叫他尝遍世间所有酷刑,将这人从妹妹的世界里彻底抹除。
可心底又清清楚楚记着,方才那一刹那,自己差一点就伤了妹妹。
那份后怕又死死钳制住他,两种情绪交织撕扯,让他身形都微微发颤。
夜色浸得他眉眼愈发阴鸷,眼睑下那片黑青淤痕在月影下格外可怖。
“谢珩……”他咬着齿缝,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刺骨的怨毒。
他绝不能容忍,自己从小养在身边的妹妹,心向着旁人。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他都要把昭昭带回自己身边。
刺杀失败的遗憾在眼底漫开,可他心中对公冶景昭,半分责怪也无。
夜风穿过枝叶,他望着远处马车远去的方向,低声喃喃,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昭昭,不除掉谢珩,我又如何能光明正大带你离开?”
不知道,她有没有片刻念过自己。
片刻的静默过后,他唇角勾起一抹幽淡的弧度。
“不过没关系。”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