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公冶景明见她挺身相护,又急又怒,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楚。
“阿兄,求求你,千万不要杀谢珩。”
公冶景昭急得眼眶通红,晶莹的泪水已经在眼眶之中打转,随时都会滚落下来,柔弱的肩头不住轻颤。
她急忙颤声规劝。
“他是吴国储君,这里更是吴国皇宫。倘若你在此处将他杀害,绝无脱身逃命的机会,到那个时候,我们两个人,谁都逃不出去。”
听闻这番话,谢珩方才心底悄然升起的那一丝暖意,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失落尽数淹没。
原来她奋不顾身挡在他身前,并非全然为了他,更多的,却是担忧她这位兄长会落得身死的下场。
公冶景明强压下心头的躁怒,耐着性子,伸手便想要将挡在前面的妹妹扯开。
“妹妹不必惶恐担忧。我既然敢深夜潜入此地,自然已经筹谋好了全身而退的计策,我们不会出事。”
“快些让开,待谢珩一死,阿兄便可以名正言顺,带你离开这座牢笼,回到越国。”
公冶景昭紧紧咬住下唇,连连摇头,纤弱的身躯死死立在榻前,半步也不肯退让。
“求阿兄不要伤害谢珩。”
少女的声音恳切哀婉,带着浓浓的哀求,就连一直伪装沉睡的谢珩听在耳中,都不由得心头微微发酸,险些打乱呼吸节奏,暴露自己清醒的真相。
“我刚刚来到吴国之时,举目无亲,孤苦无依,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是谢珩耐心教我读书习字,教我宫廷朝堂的礼数规矩,一步步帮我,让我能够在异国立足安身。”
谢珩心底一动,本能想要顺势睁开双眼,伸手将这朵惶惑无助的菟丝花揽入怀中护好。
可理智叫他按捺住冲动,依旧装作沉沉熟睡,静观事态走向。
他心底浮起一点微弱微光。
至少,在她柔软的心底,尚且还为自己留了一寸位置。
“谢珩于我,是恩人,我万万不能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
恩人二字轻飘飘落进耳畔,谢珩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原来,自己拼尽心思护下的人,于她眼中,终究仅仅只是一位恩人罢了。
“所以,你是在心疼他,是吗?”
公冶景明的声音破碎嘶哑,仿佛整个人都濒临碎裂,“那我呢,昭昭?”
“你从前亲口答应过兄长,要永远陪在我身边的。”
“阿兄,我不会背弃对你许下的诺言。”
公冶景昭眸底氤氲着一层水雾,满心皆是挣扎煎熬。
“纵然远嫁吴国,我也日日在心中期盼,期盼有朝一日,能够回到你的身侧,做一对简简单单的兄妹。”
谢珩胸中怒火翻涌,巨大的失落感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凿穿。
就算她已经隐约窥见公冶景明扭曲偏执的真面目,知晓他多年来近乎圈养一般的束缚与伤害。
她依旧盼望着回到他的身边。
公冶景昭的内心正承受着剧烈的撕扯。
理智清清楚楚告诫她,应当远离公冶景明,远离这份令人窒息的羁绊。
可那十五年的朝夕相处,早已把情谊刻进骨血,反反复复拉扯折磨着她。
她生性柔软怯懦,终究不是铁石心肠,做不到一刀两断,说放下便放下。
公冶景明这一刻才彻底恍然。
直到如今,公冶景昭依旧没能读懂他那份逾越人伦的执念,自始至终,只把他当成至亲兄长。
“昭昭,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仅仅和你做……”
他余下那番滚烫而疯狂的告白还未尽数吐露,殿门外,忽然传来常嬷嬷恭敬的声音。
隔着厚重的木门传进来,骤然打破了殿内剑拔弩张的僵局。
“太子妃殿下?老奴冒昧一问,您可曾见过景明殿下?”
“代姝皇后那边遇上急事,传下口谕,急召越国太子即刻前去觐见。”
公冶景明闻言,迅速敛去周身翻涌的阴郁戾气,。
才那副癫狂偏执尽数压入眼底深处,面上重又覆上一层温和自持的假面,仿佛方才持毒针欲要行凶的人从不是他。
他理了理略微凌乱的一摆,气定神闲朝外走去。
门扉合上,低沉平稳的嗓音隔着殿门传进来,听不出半分异样。
“席间见妹夫谢珩酒醉难支,我实在放心不下,便跟过来,同妹妹一道照看一二。”
门外常嬷嬷应了一声,不复多言。
伴随着两道脚步声渐渐远去,廊下的动静一点点消散,寝殿之内终于重归寂静,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公冶景昭浑身力气好似被抽空,双腿一软,险些直直跌坐在地。
她伸手扶住贵妃榻的边缘,指尖扣住冰凉的木沿,才勉强将摇摇欲坠的身子撑住。
方才一番拉扯争执,不知何时掀开了谢珩身上薄被的一角,微凉的夜风顺着缝隙钻进去。
公冶景昭心口尚有余悸,下意识俯下身,指尖轻轻将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好,将他肩头严严实实盖妥。
今夜心力交瘁,各种复杂情绪轮番碾过心神,她早已疲惫不堪。
拖着沉甸甸的身躯,她行至卧榻,合衣躺倒,满脑子都是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心神始终绷得紧紧的,许久,才倦极沉沉睡去。
待身侧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确认公冶景昭已然深陷睡梦,一旁贵妃榻上的谢珩,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漆黑瞳仁里没有半分睡意,他悄无声息起身,撩开轻薄朦胧的纱帐,一步步走到床沿坐下。
窗外悬着一弯细瘦新月,淡淡的清辉透过窗纱淌入内室,落在少女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浅浅未干的泪痕,眉尖依旧微微蹙着,想来睡梦之中也依旧不得安稳。
蛰伏在血脉里的破妄蛊,在此刻缓缓发作,一股灼热的躁动自五脏六腑蔓延开来,灼烧着他的神智,理智如同薄冰,在热浪之下摇摇欲碎。
榻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
朦胧梦魇裹挟而来,情毒悄无声息在她身体里蔓延。
她眉头紧紧拧起,两颊漫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细密薄汗沁出额角,单薄的寝衣之下,身躯不受控制地轻轻不安扭动。
浪潮般的燥热将她从睡梦之中拽醒。
公冶景昭睫羽剧烈颤了颤,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恍惚间,便看见床前立着一道高大沉敛的黑影,静静笼罩在她的床榻之前。
她猝然睁眸,直直撞进谢珩的双眼。
残烛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火光落在他眼底,晦暗幽深,叫人看不透半分情绪。
烛火猛地被穿堂而过的夜风一吹,骤然熄灭。
一室坠入浓黑,唯有窗外一点新月微光淡淡洒进。
周遭骤然陷入黑暗,公冶景昭心头一颤,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身子下意识往后缩,脊背抵住冰凉的床板。
可那道漆黑的身影,依旧没有离开,就坐在离她咫尺的床头,轮廓在月色下清晰分明。
夜静得可怖,只余下两人交叠的呼吸。
下一刻,谢珩嘶哑又带着蛊惑的低沉嗓音,沉沉漫开,填满整个沉沉黑夜。
“公冶景昭,我们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