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心底翻涌不休的狂热占有,被他妥帖收好,只余下一层冰凉的沉静。
“昭昭。”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如故,听不出半分怒意。
“今日,我要教你第三件事。”
公冶景昭睫毛颤了颤,茫然抬眸望他,泪眼蒙眬。
“是守信。”
谢珩垂眸,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
“当初我俩缔结婚约,你亲口应允,做我三年的妻子。”
“说好的三年,差一个月,一天,一刻,都不算三年。”
他语速平缓,像是在学堂之上,耐心训导懵懂的学子。
“如今才一年不到,你便要背信弃义,丢下我,与你兄长远走高飞。这样,便是不守信。”
“公冶景昭,你是一个不守信的人。”
沉甸甸的一句话落下来,压得少女肩膀猛地往下一垮。
愧疚如同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嘴唇翕动,小声辩解。
“可是……我已经答应阿兄了。”
“所以,在辜负我,和辜负你兄长之间,你毫不犹豫,选择辜负我,是吗?”
谢珩轻轻打断她。
他没有拔高声调,可这句话,像一根细而冷的丝线,缠上她的脖颈。
公冶景昭被问住了,喉咙发涩,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只能飞快低下头,长长的发丝遮住她的脸,不敢再与他对视。
她默认了。
谢珩望着她垂落的脑袋,胸口那一处被破妄蛊盘踞的地方,一阵阵抽痛。
“你总是这样。”
他轻声叹息,里面裹着无尽的悲凉。
“每一次,要在兄长与我之间做抉择,你永远毫不犹豫,选择你的兄长。”
“原来我在你的心中,就这般一文不值。”
“当然不是!”
公冶景昭猛地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急急望着他,生怕他误会。
“我心中敬佩你,欣赏你,崇拜你,也很依赖你。”
谢珩望着她干净真诚的眼眸,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敬佩、欣赏、崇拜、依赖。”
他慢慢复述这几个词,一字一顿。
“唯独,没有爱慕。”
景昭一怔,无言以对。
“你的兄长,对你并非真心护持。”
谢珩缓缓上前一步,影子完完全全罩住她。
“他为一己私欲圈养你,刻意将你养得怯懦懵懂,对外界一无所知,凡事只能依靠他一人。”
“在我看来,他这是在玩弄你。”
“即便如此,你也要跟着那个玩弄你的男人离开吴国?”
“阿兄不是那样的人。”
公冶景昭立刻摇头,神色里带着几分执拗,是她为数不多的坚持。
谢珩定定看着她。
“我再问你一遍,一定要走?”
少女没有半分迟疑,轻轻,却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瞬。
谢珩眼底那一层最后的温情,碎了。
原本浮在瞳仁表层浅浅的柔光,一点点褪尽,只剩下一片幽深潮湿的暗。
他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容不再温润,变得薄而冰凉。
心口的蛊毒疯狂炸开,尖锐的痛感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微微发抖,掌心早已被指甲扎破,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原来所有耐心的教导,所有隐忍的爱慕,全部都是一场徒劳。
他放低身段,向她袒露心意,他耐着性子一课一课教她分辨对错,教她情爱,教她守信。
可她到最后,依旧要奔向公冶景明。
伤心、不甘、嫉妒、绝望,全部拧成一团浓稠漆黑的执念。
圣人的外壳还好好地穿在身上,内里那一头疯魔的野兽,已经彻底挣脱锁链。
他微微俯身,靠近跪在地上的公冶景昭。
气息拂过她的额前,声音轻柔,像情人耳边呢喃,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公冶景昭。”
“辜负诺言的人,是要遭到惩罚,吞一万根针的。”
公冶景昭浑身猛地一颤,脊背泛起一层寒意,下意识往后缩,双手撑在冰凉地砖上,向后挪了一小段距离。
她抬眼,怯怯地望向谢珩。
明明他还在笑,可她第一次,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可怖。
她嘴唇轻轻翕动,似是想要辩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满心的惊惧压得她发不出半点声响。
谢珩伸手,猛地牵住她的手腕,不容半分抗拒,径直将她拽向内室的床榻。
力道不算粗暴,可她挣不开。
一声轻响,她踉跄着扑倒在蓬松绵软的锦被之间。
余光里,有鎏金的光泽一闪而过。
公冶景昭微微一怔,定了定神,方才看清那摆在枕侧的物事。
一副打造得极为精巧的镣铐,手铐与脚铐并排安放,金属表面打磨得光滑莹润,泛着冷而华贵的金光。
她瞳孔骤然放大,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慌忙转过身,仓皇望向伏在她身上的谢珩,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