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一大圈，孟季青在八点钟时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地敲开了乔舟盐的病房门。

病房里依旧除了乔舟盐之外一个人都没有，灯光很暗，他正背对着门坐在床上，没有回头看。

“……乔总，合同拿来了。”

他走到乔舟盐的面前，，把合同放在他眼睛底下。

“晚了三十秒。”乔舟盐头都不抬，但抄起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支钢笔，看也不看地就在合同上“甲方”两个字之后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字迹看上去有些歪扭：“下不为例。”

趁乔舟盐签完字抬起眼时，孟季青一眼望了进去。

他好像看见了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孟季青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如同一道萤火虫般的光芒在漆黑的深夜里一闪一闪的，孟季青站在深夜里，无法抑制地想要靠近，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真正走过去。

有萤火虫在的世界，太像一场幻觉。

“你现在没资格了。”

这是乔舟盐亲口对他说的。

他坚信乔舟盐在那天的反常一定与他去见乔诚有关，可是他并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有什么话是不能好好说的？

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好好解释的？

有什么事情在当时的他们之间还可以称为秘密呢？

孟季青想不通，这句话像一根刺一样，在十年前扎进去，十年后又长出新的血肉，将它一层一层包在最里面。

只要想到，只要触碰到，就是一场排山倒海的痛。

他接过合同，放进随身带着的包里，忽地拿起包就朝门外走去。

刚触摸到门把手，身后就有一团热烘烘的东西贴了过来。

对方的一只胳膊横在他腰上，另一只胳膊搭在他要开门的那只手上，下巴也靠上他的肩膀。

孟季青僵在原地没说话，好半天过去，对方忽然侧过头亲了一下他的耳朵：“别走，好不好……”

他彻底愣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身后的温度高的发烫。

包是没心思管了，孟季青顺手把包斜靠在墙上，转身把人半搂半抱地弄回了床上。

他伸手摸摸乔舟盐的额头，烫得离谱。

术后高烧可能会存在很多方面的问题，孟季青不敢大意，按了铃将医生喊了过来。

谁知道先跑进来的竟然是高萧觉。

见人进来，孟季青也没有特别意外，他指了指包的位置，示意让高萧觉暂时保管一下它。

眼前的光突然明亮起来，一帮医生护士正围着乔舟盐，试图找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而他和高萧觉被安排到了沙发上并排坐着。

身后的温度犹在，孟季青猛然间有种失重的感觉。

*

原定在医院住一周的计划并没有因为乔舟盐突如其来的高烧而改变，黄衡终于腾出手在傍晚时来到了医院，把孟季青换走。

在中午时，有一个人来看过他，那人说自己是乔舟盐很多年的好朋友了。孟季青看着他的脸，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他终于有时间来慢慢处理自己落脚的问题，以后长期在南港发展，高萧觉可以回自己家，但他没地方可去。这十多天来，他都住在酒店里。

眼下正好在医院，他拜托高萧觉把签好字的合同带回公司放起来，自己去了原来的那个小区。

砖瓦依旧，楼房看上去也有了年岁。

他找出来当年房东的联系方式，拨了个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人，据他所说，之前出租房子的是他父亲，老人于前年离世，而孟季青想要的继续租的那间房，已经在十年前卖了出去，而且这里已经属于老小区了，估计过段时间就会被拆掉。

挂电话后，孟季青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望向那间熟悉又陌生的房子。

这个世界里根本就没什么永远，当时退租的房子不会在十年之后还等着他继续去租，它甚至都不会一直存在。

他的眼眶里有泪浅浅地聚成一湾。

他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在他的故乡，却过的像个异乡人。

但总不能一直住酒店，这会儿的钱几乎每一分都要精打细算着花。

于是他搭车回到了公司，在离得最近的小区里找了个房子，按照最划算的价格租了一整年。

合同也签了，他的生活和工作，以及常青明和的一切都该踏上正轨了。

*

第一天刚租下来的房子生活用品并不齐全，孟季青大致看了一眼，他还需要添置一些自己的日用品，以及一个微波炉，一个烧水壶，还有一个懒人沙发和一张简易的小桌子。

他估计自己在这里呆的时间并不会很久，也许就只能做一个洗漱睡觉和突如其来加班的场所。

这样的简陋，让他想起来了当年去到伦敦的第一个夜晚。

九年前，他到达伦敦时，也是一个秋天的夜晚。

伦敦多云多雨，他早就在网上查过有心里准备，那大概是个很忧郁的城市。

但当他从飞机上一下来，冷风灌进领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乔诚给了他一张银行卡，但也只给了他一张银行卡，剩下的所有事情他都必须自己一个人搞定。

他联系到了在国内时联系好的住宿，可那房子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卧室里面什么都没有，连一张像样子的床都没有，厨房里有灶台，有油烟机，客厅里有一个茶几，但看上去挺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