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燕把宁宁圈在怀里,透过窗户,见从院子外走来两个精神的老人。她撇了撇嘴,想起梦里,这两位老人表面上对自己维护,实际也只是维护自己在村里的面子,私底下对自己也是有辱骂、对孙子宁宁也是有怀疑的。
以前,她只觉得做饭算是孝顺长辈,因此一日三顿都心甘情愿去做,现在只觉得梦像是一把刀子,划开了这种理所当然。
梦里,等到后来顾长柏把宁宁从长河村带走,两位老人表面上看是疼惜孙子被人怀疑,背地里其实不允许顾长柏把孩子带走,还提议顾长柏把宁宁卖掉。
幸好顾长柏并没有听他们的,无论怎么说都不肯。
没想到后来梦里顾长柏遇袭去世了,两位老人手里捏着烈士补贴,也不愿意把宁宁养大,一是怕自己给别人养小孩,二是生怕宁宁花了顾长柏的抚恤金。
这两位老人,年轻的时候是懒儿子儿媳,老了是懒父懒母,整天就知道在村里逞凶斗恨。
她心里不高兴,面上也带了出来,敏感的婆婆蒋大娘很快就意识到了。
蒋大娘年轻的时候很泼辣,家里是地主,裹了小脚的。
打土豪分田地的时候被批斗成资产阶级,年纪大了,找了隔壁村的顾金山结婚。
顾金山也是家里的小儿子,哥哥姐姐爸爸妈妈宠的不得了,两个人结婚之后,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
蒋大娘的肚子也争气,一生就是两个小子,生完之后就意识到自己立住脚了,再也不肯生了。
在缺衣少穿、物资短缺,地主被达成黑五类的年代,硬是在贫农家里过上了少奶奶的日子。
等蒋大娘的公公婆婆入土、兄弟姊妹也都有自己的家庭小辈要照顾的时候,全村人都等着看两个懒汉的笑话。
没想到,人家的两个儿子出息了,如今更是得意,每个月都能收到儿子的孝敬钱,顺利续上了少奶奶的好日子。
蒋大娘年轻的时候算得上是个大小姐,结婚了虽说在乡下,但也算是半个少奶奶,能一直这么懒着,都是有智慧经验的。
她看见小儿媳妇冷着一张脸,刚刚进来的时候也没有把吃早饭的碗准备好,心里就有数了。
这个媳妇,蒋大娘其实是有点不满意的,学历太高了,读书到底有什么用,整天在村里也是一声不吭的,太秀气了。
不过秀气也是好事,好拿捏。
而且这个媳妇不顾自己的娘家,这是让蒋大娘最满意的一点。
她原以为龚燕嫁过来之后,少不得要偷偷往娘家贴补东西,毕竟乡下闺女多半都是这样的心思。自己少吃一口,也要省下来给娘家人送去。
可没想到龚燕过门之后,竟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顾家的人,从来不往娘家送东西。
甚至有几次龚燕她娘石秀芳来要东西,龚燕都不肯松口,最后还是她这个老太婆把石秀芳骂走的。
她咳了咳,歪着身体,走进里屋,就要往龚燕的床上躺。
被子干干净净的,龚燕看着她灰扑扑的厚棉袄,下意识就要拦,“妈,你干什么啊?”
蒋大娘的屁股却已经坐在了床上,却别过头不理龚燕,只歪着身体看着宁宁,“诶哟,我乖孙。”
宁宁乖乖叫了声奶奶,手下意识捏紧了龚燕的衣角。
龚燕就开口,“妈,你棉袄脏,不要蹭被子,小孩子身体弱,会被细菌弄感冒的。”
蒋大娘就翻了个白眼,这个儿媳妇,跟她提什么细菌呢,她都听不懂,这不是找理由奚落她。
但她又不是好拿捏的,于是她把厚棉袄一脱,然后扔到床边的椅子上。
“儿媳妇啊,你给我洗一下吧。”看着衣服,心里就是一阵得意,龚燕现在这个好日子,还是多亏了她儿子顾长柏,于是又扬起下巴,“我儿子真孝顺,15块钱的厚棉袄,也舍得给我买,我穿了都舍不得洗。你看,就怕我冻着。这里面都是兵团里的好棉!”
蒋大娘这种混不吝的,龚燕也是有说话艺术的,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跟蒋大娘说,“妈,今天阴天天气冷,你先穿着,等过几天天气热,我再给你洗。”
农村人、庄稼人特有技能,看一眼天色,就知道今天会不会出太阳,会不会下雨。
龚燕心里打定主意,还是要随军。
本来觉得在长河村的日子还算安稳,娘家不敢上门来要东西,有婆婆挡在前头,自己乐得清静。未来也许还能在服装厂有工作,也算是家庭美满。
可这个梦给了她一道预警:婆婆再好,也不过是把她当个顺手的工具使唤,懒是骨子里的,蒋大娘当年连儿子顾长柏都不照顾,又怎么会管儿媳和孙子呢?
她在这伺候来伺候去,说到底不过是个外人,人家只认自己舒服,根本不认其他人。
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
既然在长河村是死局,这婆婆,谁爱伺候谁伺候吧,反正她过几天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