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的可真有意思,龚燕心说估计名额又要泡汤,但是既然如此,顾大伟上半年祭祖的时候,怎么又许下承诺,让自己进服装厂。
她也是看准了这位族叔,有本事也是有本事,但是嘴上挺会跑马的,已经溜了她两次了。
就连旁边的顾胜利,也是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似乎也不知道他爸会在这时候又有反悔的意思。
他还以为这个名额是板上钉钉的,刚才还想着,等龚燕进服装厂,看他怎么把人弄到手。
龚燕心里却是跟明镜似的,幸好自己也是准备离开淮县去随军,不然等这个名额,一直等到过年,明年,后年,大后年,估计都等不到。不对,也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等到顾胜利胡说八道,她上吊自杀。
场面一下子陷入安静中,陈秀秀心里也跟着龚燕着急,顾大伟眼观鼻鼻观心,付慧在旁边,似乎是觉得僵持着不好,于是主动开口示意。
“燕子,名额这个事情我也听说过,只是今年市里领导要下来,你顾叔是个干部,这事不好做得太明显。”
陈秀秀心想,怎么就明显了,不是说空着一个名额,龚燕又是个高中生,就算是竞选考试,也得给人一个机会。
但是她是个年轻媳妇,还有求于这一家,因此不敢反驳。
龚燕点点头,表示明白。
顾大伟又看见了一眼龚燕怀里的宁宁,宁宁安安静静地眨着大眼睛盯着他看,手里拿着刚刚付慧给的酥糖。
顾大伟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燕子啊,本来今年是确定有几个名额,你都很合适的。但是今年市里新领导下来改革,暂时不让我们动厂里的职工名单。”
龚燕听明白了意思,这个名额还是一个没准头的事情。
其实顾大伟也很难办,他是听说,龚燕的丈夫顾长柏升职了,心里本来想着拉拢的。可恰逢市里领导下来视察,这名额的事要是办得太明显,万一传出去说他以权谋私、照顾亲戚,那他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官声,怕是要折在这一桩事上。
所以空下来的工作名额,他就没有搅合进去,让其他领导的小辈,把这个名额拿走了。
龚燕点点头:“叔,没有关系,你能想到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就是我想问问,咱们以后的职工都是要高中以上学历的吗?”
关于这点顾大伟也很头疼,高中以上学历这条线是服装厂的老厂长定的。
那个人是个知识分子,自矜身份得很,确实把服装厂带领得很好。说实话,其实也是为了提高门槛,告诉大家服装厂不是谁想进就可以进的。
如今,老厂长退休了,新厂长赴任,服装厂小而精的特点愈发明显,本质上跟不上现在社会发展的需求。
社会要发展,生产要跟得上,职工要扩大,规模要扩大。
这次市里下来的领导就提到了这点,而且在平时生产作业中,他们也很明显感觉到,就算是高中毕业的知识分子,没有服装厂的实际操作能力,都只能算是个书呆子。
前一段时间,厂里领导还提出了考核试用制,不论学历,只凭能力,把能干活的都招进来。
只是这个制度还没有经过市里领导的批准,正在走流程,因此任何人都不能往外瞎说。
“目前来说是这样的,但是以后还会有调整的,具体还没有定下来。”顾大伟又疑惑地看了龚燕一眼,“燕子,你不是有高中毕业的证书?怎么突然这么问。”
龚燕心想,建国之后就是只要高中生,以后有调整,也不知道哪年哪月了。
“我就问问,现在社会上对服装需求这么大,服装厂的订单有这么多,肯定需要很多临时工的。我嫂子干活麻利,家里孩子又都在上学,要是厂里招临时工就好了。”
这番话,说得顾大伟眼睛一亮。他是个领导,天天和政府官员打交道,知道社会的动向和需求;但是龚燕只是一个在村里住在的小媳妇,整天不是伺候公婆就是带孩子,居然能想到这一层。
他心里想着,只听说这个小姑娘高中的时候成绩好,没想到真不是虚的,是真的眼界开阔。
顾大伟眼里带着赞赏,又细细打量了一下这个侄媳妇,只觉得顾长柏命好。
龚燕在娘家的时候,可是没少受欺负,她在人家正是需要嫁人逃离困境的时候,刚好把人娶到手了。
乡下婚娶都很随意,看对了眼、媒人牵了线、两家大人点了头,便挑个日子把事办了。
只有顾大伟知道,嫁娶是改变一辈子命运的事情。
就像他,当时不过是一个穷小子,要不是入赘付家,也不会有现在这样好的日子,而且自己的媳妇是个会计,眼界开阔,甚至颇有筹谋,简直就是标准的贤内助。
陈秀秀的情况顾大伟也知道,顾大伟看了一眼旁边坐着表现不自然的陈秀秀,想了一下回答道。
“秀秀也是我的侄媳妇,有名额我肯定也是优先想到她的。别说是临时工了,就连正式工,我也会想到她的。”
这话说了还不如没说,顾大伟也是会打官腔得很。
龚燕现在算是见识到这位副厂长的甜言蜜语,见旁边的嫂子眼睛亮晶晶盯着顾大伟望,就好像名额已经到手了一样,龚燕不由叹了一口气。
这个嫂子,还是太单纯。她在长期没有工作中自怨自艾,现在听见这些好听话都觉得飘飘然。
要不,她再表现得着急一点,让嫂子看清面前的这个干部?
她假装沉思了一下,坦白。
“叔,是这样的,前两天顾长柏来信,说他们部队有随军名额,问我想不想去。我肯定是不想的,所以就问问您工作的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拿乔?意思是自己有其他选择?顾大伟还以为龚燕是没有其他的出路了,没想到人家还随时准备随军去部队。
这可不行,他们厂办公室缺个写新闻的,顾大伟现在觉得龚燕正正合适,懂世事,通经济。
“燕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顾大伟的眼皮往下耷拉,就连嘴角都向下,显出一种上位者的不悦。
“我想着服装厂岗位迟迟不下来,要是没岗位,我就去随军了,我要是去随军,说不定还能照顾长柏。”
顾大伟心里却有点不屑,认为自己的权力被威胁。
这个小丫头,真以为自己奇货可居,她确实有点才气,但是看样子也不好拿捏,于是开口:“燕子,你要是去随军,那边可是广东啊,天气很热。而且你在岛上,人生地不熟的...”
又说了一大堆随军的坏处。
龚燕自然知道这些坏处,但是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现在装作一副举棋不定的样子,也是在试探这位顾副团长的真面目而已。果然顾大伟的话头转了过来:
“...我本来看在你是长柏的媳妇的份上,才要把岗位给你的,现在你居然想随军,那我也不为难你。你们夫妻俩异地也不是个事,你还是去随军吧。”
说着,就装作一副受到挑衅的生气样子。意思是,服装厂也不缺你这么一个人。
陈秀秀在旁边着急得很,攥紧了龚燕的衣服,又急急开口:“顾叔,顾厂长,燕子她还没定下来呢,岗位还是给咱们燕子留着,肯定还是淮县好啊,我们半辈子都在淮县。”
眼神里都有着急。
龚燕心里为之动容,这个嫂子,人是真的不错。
这要是关系不好的妯娌,没准还会幸灾乐祸呢。
殊不知,顾大伟听到陈秀秀这话,心里更是得意,他心里想着,要是龚燕真下定决心去随军了,他还佩服龚燕。
可这个小丫头一副拿乔的样子,似乎这个岗位非她不可。这种脾气还得磨一磨,才能为他所用。
所以顾大伟一时并不接话,龚燕也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一旁的付慧眼观鼻鼻观心,她刚刚是觉得龚燕知礼懂分寸的,但是此时却有点不屑,心想果然是乡下的小姑娘,就算读过书,也是心比天高的样子,上不了高台盘。
坐在另一边的顾胜利则变了脸色。他还以为眼前这个小嫂子他唾手可得,没想到她居然可以去随军?
这怎么可以,他难得收下心,想要去认认真真追求一个已婚妇女,她根本不搭腔不说,甚至还想跑?
离开淮县,去随军?真不知道这个女的怎么想的,在淮县舒舒服服的,甚至以后还能有个工作,非要上赶着给别人当老妈子。
就算是有这种可能性,也让他的愤怒直上天灵盖。他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得不到过。
看着龚燕白皙的侧脸,顾胜利心里实在是窝火,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龚燕带着孩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厂长和婶婶,今天打扰你们了。”
她也不想说什么道歉的话,试探结果已经出来了,对方的态度摆的很明白。
就算她真的是拿乔,对方态度也很骄矜傲慢,仿佛自己家一定要赖着他家,才能拿到这个名额。
服装厂的招工,要求高中毕业以上,就算进行考试,她也最起码有资格一决高下。
但是名额却被这帮人紧紧拿捏在手里,甚至需要矮人一等,龚燕看够了这样的事情,感到深深厌倦和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