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石秀芳还在跟前晃悠,蒋大娘越看越来气,恨不得扑上去挠花她的脸。
“提你两个儿子干什么,光长二两肉的玩意!还想要我们顾家出钱,给你两个儿子娶媳妇?”
与此同时,蒋大娘的算盘珠子飞快拨了起来。
是啊,龚燕在长河村,就难免拿钱贴补娘家,谁也不知道她会把钱掏出来。
龚燕要是去随军,顾长柏可以安心在部队里,还能让龚燕和家里断联系。
以后顾长柏每月寄来的二十块钱,再也不用分给儿媳妇当生活费了,两口子每月净落十块。
他们两口子自个儿开火,吃食上还能再省几个钱。
大不了,叫老头子学着烧火做饭,横竖饿不死人。
蒋大娘心里一阵算计,朝着顾金山点点头使了个眼色。
顾金山早知道自己这个婆娘是个大小姐出身,肚子里全是生意经。这么多年,自己都是听她的话,当个甩手掌柜,她也没让自己受过苦,心里自然十分信任。
他咳了咳,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一副大家长的派头,“燕子啊,你早说想去随军嘛!爹娘这么疼小儿子,怎么可能不让你去。”
又腆着脸凑到大队长顾志国面前,“队长,我们老两口没什么意见的,只是您也知道,都是石秀芳这个婆娘搞事。”
说着又转过身,跟龚燕叮嘱,“燕子啊,你去随军之后,一定不要忘了跟长柏说,爹和娘都很支持。”
言下之意,粮不能断。
龚燕心里几乎作呕,心想顾长柏也是可怜,遇上的父母和自己的父母也是一丘之貉。
眼看着大家都同意,只剩下龚强和石秀芳负隅顽抗,龚燕怎么能错过这种机会。
她点点头,情真意切道,“爹,娘,我都知道,我会跟长柏说的。”
顾金山放了心,心满意足和蒋大娘对了个眼色。
石秀芳眼见着无力回天,突然又歇斯底里起来,她不敢对蒋大娘凶,只敢对龚燕能耐:“燕子,你没良心啊,你别忘了爸妈把你拉扯这么大,还给你读书。你过几天就要去服装厂上班了,你别忘了。”
蒋大娘生怕每个月到手的10块钱吹了。
她脑子一转,猛然回过神来。之前龚燕想去服装厂上班,说是孩子大了,也该补贴补贴家用。
可这钱进了门,还真不一定能落到他们老两口手里!
石秀芳连龚燕要去服装厂的事都摸得清清楚楚,八成是盯上那份工资了。
龚燕要是真进了厂,每个月的钱归顾家还是龚家,那可说不准了。到头来,说不定又是给龚家添了一笔进项,这怎么行!
宁愿自己赚不到,也不愿意石秀芳多拿一分钱!
她又冲上去,指着石秀芳的鼻子就骂:“石秀芳!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儿子在部队里没得吃没得穿,你倒好,在这摆你当妈的款!连随军都不让你女儿去!”
“老话说得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女儿现在是我们家的人!当初200块钱彩礼、一台缝纫机把你闺女卖到我们家了,我看燕子老实本分,侍奉公婆,生了个小孙子,没跟你计较。你以为我好欺负啊!”
她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觑着顾志国的脸色,就开始闹,“可怜我的儿子啊,15岁就穿着一条裤衩就出去保家卫国了,瘦得跟麻秆一样,好不容易又一条命活了下来,给我们顾家光宗耀祖,也给我们长河村长脸。大队长,你要给我做主啊,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居然就不让儿媳妇随军,简直就是不想让我儿子活啊!”
刚才还是一副老封君的做派,现在分明是个泼妇。
看得吴伯南目瞪口呆。他回忆着顾长柏谨慎缄默的性格,又眼见着顾金山的虚浮做派,蒋大娘撒泼耍赖的悍妇样。
实在很难把这三个人联系起来,竟然不敢相信他们是一家人。
再看另一家,懦弱沉默的龚强,重男轻女的石秀芳,文质彬彬的龚燕。
吴伯南心里不由想,顾副团长和他媳妇,这可真是歹竹出好笋啊!一出居然还出了俩!
龚燕却在旁边佩服自己这个婆婆,别看老太太平时躲懒躲得厉害,真遇到事,出手那叫一个毫不犹豫、干脆利索;撒泼打滚的同时,不耽误说场面话,该说的场面话一个没落下。
这种人,懒了一辈子都没吃过大亏,说到底还是有些水平的。
大队长顾志国朝着龚燕和吴伯南点点头,“小吴警卫员和燕子跟我回大队盖个章。”
大队长又看了一眼围在篱笆墙外一副看热闹的人,意味深长地说,“燕子这次随军,是为了照顾军属,是部队的需要。咱们不管是娘家还是婆家,包括整个长河村,都得服从命令、明事理,不能仗着年纪大就胡搅蛮缠。都散了吧,围在这儿能有饭吃?”
蒋大娘拉着龚燕的手,拍了两下,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语气也格外洒脱:“燕子啊,你到了可要给公婆寄信啊,我们老两口惦记着你呢。”
居然这就同意了?龚燕心里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嘴上连忙应着:“哎,娘放心,我一定常写信回来。”
蒋大娘这人,最会审时度势,眼看部队的人都来了,拦不住,索性做个顺水人情,摆出一副好婆婆的架势来。
说到底,她怕的不是龚燕走,是怕顾长柏每个月的孝敬钱断了档。
只要钱照寄,她蒋大娘乐得当个开明婆婆,至于儿媳妇去了部队是享福还是受罪,她才懒得管呢。
见蒋大娘抱了抱小孙子宁宁,龚燕心里反倒踏实了。
心里想着赶紧走,趁蒋大娘这会儿还沉浸在自己那副“深明大义”的戏里头没醒过神来,多耽搁一刻,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
石秀芳坐在地上,不敢讲话。
龚家兴和龚家旺也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腆着脸:“姐!记得给我俩寄信。”
寄个屁,龚燕难得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两个游手好闲的玩意,特别是龚家兴,这家伙心眼坏,一看就没憋好屁,龚燕多看一眼都嫌。
篱笆墙外的村民渐渐走开,龚燕抱起花被子,又牵起宁宁的手。
回头看了一眼两屋的土房子,心里想着,再见了,长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