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龚燕从低落的情绪中出来的时候,从淮县到饱安县的火车已经一天一夜了,被困在小小的车厢里,宁宁却没有半点不耐。他靠着车窗的一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龚燕不敢睡觉,但是困意还是让她低下头。
一个激灵,又醒来,看见窗外已经鱼肚白了,浅浅地透着一点黄色,龚燕猜测这个方向应该是东边。宁宁也不哭闹,看见龚燕睁开眼睛,碰了碰龚燕的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妈妈,田。”
田,淮县也有田,只不过越往南走,明显更绿点,映着刚亮的天,实在是漂亮。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地里的稻茬还留着,稀稀拉拉地。龚燕望着窗外,就听见对面被吵醒的翻身声音。
龚燕是个怕给人添麻烦的,所以就示意宁宁噤声。从包里洗漱用品,又带着宁宁刷牙。
绿皮车厢条件简陋,虽然有锅炉烧水,但是水半天烧不开,想接温水得趁早。每节车厢的两端有一个洗脸间,龚燕带上宁宁,就着铁皮水龙头就开始洗漱。
火车哐当哐当响,整个车厢睡得都很迟,早上醒的人少,她还是把所有的重要物品都放在身边的包包里,怕扒手趁着早上人少偷东西。
水龙头的水压忽大忽小,宁宁爱干净,在水龙头旁边不肯走。
等到宁宁终于觉得自己洗干净之后,龚燕带着宁宁回座位,看见对面的小伙子已经醒了,正坐在那里看报纸。
对面的小伙子见了他们就笑笑,龚燕看床位附近的人都醒了,才开口,“对不起啊同志,小孩子醒得早,吵醒你们了。”
对面的小伙子确实是被宁宁吵醒的,但是却不好意思这么说。见龚燕道歉,只说:“没事,小孩子嘛。”
他们还要待在一个车厢里一天,宁宁虽然乖,但是仍然还是活泼好动的小孩子,因此龚燕颇为过意不去。
龚燕见对面的小伙子也拿出了一张饼,才尴尬笑笑,只能把鸡蛋糕放进自己的嘴里。
“嫂子,你醒了。”吴伯南手里拿着一大瓶热水壶,看见龚燕和宁宁都已经开始吃鸡蛋糕了:“我给你们倒了一瓶水。”
说着又开始给军用热水壶加水。
他住的是普通硬座,更加难熬。车厢挤得要命,座位硬邦邦的,坐一会就腰疼。但是龚燕是军属,又带了个孩子,可以买硬卧,有个铺位可以躺着休息。他是个大小伙子,皮糙肉厚的,吃点苦其实也不算什么。
龚燕又拿出一个鸡蛋糕给吴伯南递了过去。
小伙子见吴伯南的身姿笔挺,眼神很敏锐,“你是当兵的?”
吴伯南看了小伙子一眼,是个个子高的年轻人,瘦得像根麻秆一样,估计也是好奇,于是开口:“不是。”
小伙子却不信,凑到吴伯南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在哪里当兵?”
职业的敏锐让吴伯南充满警惕,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小伙子,看起来也就刚刚成年,眼眶深邃纯瘦出来的大眼睛,远看像个猴。
小伙子又低声开口,“我能看出来的。”又掏出自己的证明,是村里开的,“我17岁的时候从罗刹山下来,现在要去饱安县想去投军。”
吴伯南并没有信这个小伙子的话,这个世道,对面的人也不少。但是看着这个小伙子的身份证明,确实是东北那边的罗刹山的。
他心里计较着,小伙子又重复了一遍,“我叫胡侠,要去饱安县,想去投军的。”
吴伯南看了胡侠一眼,觉得这个小伙子真的奇怪,这个介绍信上说此人之前是个道士,居然来投军。
现在这个世道,当兵入伍的政审很严格,还要看家庭成分和社会关系的,还要看分配才能去当兵的,怎么可能是想去哪就去哪。
见吴伯南并不搭理自己,胡侠就问对面的龚燕:“姐,你是军属吧?”
龚燕全程目睹了胡侠和吴伯南的交锋,越发警惕起来,甚至不发一言。她秉持在出门在外,少说话的谨慎原则。
胡侠自觉无趣,只能默默闭嘴坐下。
火车哐当哐当响,龚燕睡得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差点摔倒,又被一个老人扶起来,迷迷糊糊好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低声对她说,“姑娘,你身上有旧气,眼神却是新的。路走的对不对,不看脚,看新。莫怕走新路。”
她浑身一震,却发现怀里宁宁睡得正熟,车厢里只有轻微的鼾声和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
身边哪有什么白发苍苍的老人,就连对面的胡侠,也在狭小的床位上睡得四仰八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