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燕蹲下身来,把手探进被角,指尖沿着缝线摸索了一圈,找到那个事先留好的暗口,轻轻一扯,线就松了。
她缓缓将被单从边上拆开,一层一层地掀开棉花胎,露出夹在棉絮中间的东西,几本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旧书,纸页泛黄。她一本一本地取出来,在膝盖上摊开。
这些书,有几本旧书已经没了封皮,还有一本线装的《古文观止》。这其实是高中老师去改造之前送给她的,听说都是孤本。
她可舍不得扔,想出这个法子,藏在被子里,随着嫁妆一起带到部队。东躲西藏的,也没敢让它们见光。
其实里面还有几本英文的小画书,宁宁还看过,但是她总是一再强调不许说出去,所以也只是在家偷偷看。
她把这些书藏在箱子的最底下,泛着一股书香,龚燕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手拿一支笔,记着家里需要什么东西。
她结婚之后就爱上了过日子,每天自己做饭自己吃,自己收拾,没有唠叨,没有奚落。
自己的日子,怎么过都舒坦。
有的时候她会在家写点东西,哪怕之后会偷偷烧掉,也会因为自己的灵感而感到高兴。
年代局限,她相信,那些东西,一定还有重见光明的一天。
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龚燕以为自己听错了,没等自己再细听,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龚燕犹豫了一下去把门打开,门外是一个孕妇,肚子已经很显怀。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袖子卷到小臂,眼睛很亮,看起来很麻利一个人。
孕妇打量她的目光带着点审视,像是当惯了领导的人,开口就说:“您是顾副团长的爱人吧?我是李团长的爱人,我叫陈月兰,住在前面小平房那排第三间。”
李团长,龚燕听说过,是顾长柏现在的领导。
龚燕点点头,把人往里面请:“嫂子您好。”
又转过身去给陈月兰倒水。
陈月兰嘴里说着“不必忙”,挺着肚子迈过门槛,先环顾一圈屋,显然刚刚在收拾,点点头,又见龚燕捧着茶缸子过来,不错,是个利落人。
陈月兰坐在凳子上,就开门见山:“是这样的,我听老李说你是高中生。”
龚燕点点头,心里却怦怦跳:“我是68年毕业的。”
“在老家没上班?”
龚燕摇摇头,家里没有门路,服装厂又进不去,但是她知道这些不该说。
“嫂子,您有门路吗?”实在是待在这个陌生地方,顾长柏不在,她心里惶惑不安,像一脚踩在棉花上,没个着落。、
人家既然主动提了这事,又是顾长柏领导的媳妇,说不定有工作介绍,果然,对方开口:
“我是家属委员会的主任,但是你也看到了,我肚子大了,随时都要生产。家属委员会事情碎,需要一个帮忙干活的临时工。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龚燕简直有点不敢相信,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走运,如今也算是工作砸到头上了。
临时工,估计没有多少钱,可好歹有份活干。
陈月兰见她发愣,以为她不乐意,于是又说:“你要是不乐意就算了。”
龚燕赶紧点头,又赶紧摇头,觉得自己莽撞:“我没有不乐意,我能干的,就是我没上过班,不知道工作流程,您得多教我。”
“那都不叫事,”陈月兰摆摆手,语气却很痛快,“人不是天生一来就会的,你是高中生,学习能力肯定强,边干边学呗。对了,你能写会画吧?就是黑板报,画过没。”
龚燕又点头,长河村的黑板报都是龚燕画的,每次大队长都把这个活给她,就是因为她写字漂亮。当然,这也是算工分的。
她有点雀跃,一下子声音就脆:“我在村里的时候画过黑板报,上学的时候也写过板书。”
陈月兰点点头,她看门虚掩着,猜家里应该是有小孩睡午觉。她犹豫一下又问龚燕:“你和顾副团长,有几个孩子啊?”
龚燕被这个转弯摸不着头脑,但是觉得这年头工作还卡孩子个数嘛?但是还是老实回答:“就一个。”
“一个好啊,”陈月兰笑笑,语气轻松了些,“一个省心,我和老李,加上肚子里这个有四个。家里乱得跟粥一样。”
龚燕也笑笑,她其实很有眼力见。按照陈月兰这个利索劲,家里乱只是托词。陈月兰问自己几个孩子,估计是怕孩子多,忙不过来,耽误了板报的活吧。
龚燕于是表决心:“陈主任,你放心,不会耽误工作的。”
这会又改口叫陈主任,鲜见着机灵,陈月兰心下满意,心想老李也算干了件人事。
“我都忘了说工资了,临时工,25块钱一个月,你看看,行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这可太行了。龚燕几乎是惊喜,没想到岛上临时工工资这么高。
顾长杨刚刚在钢铁厂做学徒工,每天累得要死,从早忙到晚,一个月工资才15块;没想到自己在办公室打打杂,就可以拿到25块。
这些钱补贴家里,其实很够用了,龚燕的头点得都像招财猫一样了,看陈月兰的眼睛都像看财神一样。要不是这年头不信这些,都要把陈月兰供到财神位上了。
陈月兰又跟龚燕说了家委会的位置,让她明天准时报道。
本来她是想要再聊两句家常的,问问龚燕老家的事情,这两天怎么样,但是她实在是个不爱和人拉家长里短的人,那些“你婆婆好不好”这种话,实在是不像从她嘴里出来的,所以她把话咽回去。
“那就这样,你明天早上八点过来上班,孩子现在没上育红班的话,可以把孩子一块带过来。我们有个院子,孩子在院子里玩,安全的很。”陈月兰扶着腰,慢慢站起来。
龚燕把人送到门口,刚准备关门往前继续送。陈月兰就摆摆手:“孩子在家呢,别送了。”
说完挺着肚子,利利索索地走了,一句废话都没有。
龚燕靠在门框上看着陈月兰,心里很羡慕,这位陈主任一看就是个利索人,有个正经的工作,背影很自信。
不过她也很快要有工作了,虽然只是个临时工,也很值得高兴。
龚燕关上门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