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燕在办公室算账算得飞快，在海上漂着的顾长柏此时也在忙碌。

这次只是普通的海上巡查，自从他们来到了这个岛上，几乎每个团都会有一部分时间漂在岛上。

海军不像陆军，脚踩在土地上，心里踏实。

当海军的人，首先就是不晕船，有些军人在陆地上是条好汉，一到船上胃里就翻江倒海。

当年也是李团长发现他不晕船，才把他从侦察兵那边调过来。

顾长柏当了海军，加上之前有做侦察的经验，再一双眼睛亮，果然这两年升职更快。

他的几个战友，升不上去，现在已经转业了，其实转业也好，只是对于他这种人来说，部队是最好的选择。

顾长柏刚入伍的时候，个子又高，瘦得就剩个骨头。

现在简直判若两人：明显更加健壮、日子也过得好，还有工资和媳妇。

他站在甲板上，盯着浪看，看的时间久了，眼睛都有发直。

这种普通巡查其实是真正磨人的，没有仗打，没有敌情，但是对面的人要是莫名其妙过来，而他们察觉不到的话，就是十足十的失职。

这活说白了，其实就是要把海摸透了，了解老天，了解大海，了解浪花。

其实这种事情是不该他干的，但是他觉得这事基本功，不能随意荒废。

顾长柏眼睛盯着海面，心里则数了一下日子，估摸着在这两天媳妇应该在宝卫岛上了。

结婚前，他跟龚燕不算熟。

他们是一个村的，但是村里人多，有各种各样的姓氏，顾就是村里的一个大姓。

龚燕比他小四岁，小时候就是个瘦弱的小姑娘，只是有几分倔强。

入伍那天其实还见过她一次，她在地上挖野菜，瘦瘦的，脸庞有点黑，手上全是泥，看起来是个没营养的毛丫头。

当时他还想，这小姑娘真瘦啊，她妈没给她吃饭嘛？

但是他显然没资格说龚燕，他更是全身靠着骨头架子撑着。

要不是在部队吃饱了饭，他早就饿死了。

部队喂饱他，也让他有了一把子力气。等到他凭借领导的看重和吃苦耐劳当了营长，状况一下子好了起来。

甚至部队里有几个领导想把闺女侄女嫁给他，他其实内心自卑，觉得配不上。

虽然那个时候，领导的闺女侄女之类的，也多半是村里的姑娘。

也是脑子一热就回来探亲，单纯是想回家给父母炫耀一下，部队把他养的有多好。

对于父母，顾长柏总有种执拗的恨意。恨他们只生不养，又碍于伦理和情面无话可说。

结果这次一探亲就又看见了龚燕。

彼时的龚燕看起来已经不是当时那个毛丫头的样子了，她年轻的脸上有漠然，像是个不服输的竹竿子。

龚燕正在被她两个弟弟欺负，她穿着旧衣服，脸上依然很黑很瘦，但是眼神很坚毅。

蒋大娘絮絮叨叨跟儿子套近乎：“那个姑娘啊，可是个高中生呢，本来板上钉钉去服装厂上班，结果吹了。”

他妈说那话，有种看好戏的态度。顾长柏知道，他妈看他出息了，想讨好他，自然什么话都往外说。

他一下子成为了家里那个可以主事的人，得意中又带了几分落寞，这觉得这个家里全是算计，没有家的温馨。

他妈弯腰太快了，都让人觉得小时候受冻饿挨都是一场错觉。

蒋大娘见顾长柏难得有想听的东西，就继续说：“龚家两个绝种也不是好东西，尽欺负她，一个人就要她一半工分。她性格软弱，是个怂蛋，被欺负也不吱声。”

顾长柏当时想，一个弟弟分一半，两个弟弟就把她的工分分完了。

又想，他妈也知道这是不地道，当年分自己工分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要脸。

他当时也是个怂蛋，被欺负了不吱声。

蒋大娘觑着他的脸色，补了一句：“简直就是两个畜生。”

顾长柏看了一眼蒋大娘，只觉得蒋大娘骂得好，都是一帮畜生。

但是长河村有家族长辈，这样的事情不能说出口，会被骂不孝。

顾长柏现在好歹算国家人员，他哥也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跟家里人计较，打了老鼠伤了玉瓶。

蒋大娘那天的话格外多，似乎对这一家人很不满：“燕子天天在家洗衣服，喂牲口，一个女娃做工分，两个绝种天天游手好闲，还对燕子骂骂咧咧的。”

顾长柏从龚燕的身上看见了自己。

顾长柏觉得他娘真奇怪，明明对他很不好，却这么维护龚燕，不知道是单纯伸张正义，还是单纯想骂骂人。

“前两年还好点，现在乡下谁敢要一个高中生当媳妇啊。”蒋大娘扇着蒲扇，又过去给顾长柏扇风，简直就是殷勤。

这个小儿子在部队里出息了，专门给钱给蒋大娘，让蒋大娘砌房子。

蒋大娘从两件刚砌的房子里捞了不少油水，还收获了乡下人的羡慕，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但凡村里人从她家刚砌的房子面前走过，就会夸两句，蒋大娘就搬着一个躺椅，躺在新房子的门口，享受着村里人的奉承。

顾长柏站在他家门口，往田垄那边看，龚燕已经走远了，但是那个眼神还绕在他心头，他就像被绞杀了一样，思绪很乱。

他想娶龚燕的心思，就从那个时候开始，说起来有点好笑。

想娶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家庭地位的人。

想起龚燕虽然长大一点，但是居然比以前更瘦，眼神又那么冷漠，看起来倔强又心软，心里有点不忍心。

他太知道瘦对人的危害了，那种饿肚子的感觉，那种恨，到现在都在梦里缠着他。

他的眼睛亮，望着龚燕的背影，想起这个小姑娘，就算是在家里被欺负，腰板始终直直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娶她。

其实他本来是不想娶媳妇的，他知道自己在部队里，虽说现在是和平年代，但是自己属于海军，长期驻扎在直面宝岛的军队，天天把命系在裤腰带上，心里抱着一种视死如归的信念，准备随时奉献生命。

所以，部队里领导想把家里小辈嫁给他，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真的是耽误。

他见过战友的遗孀抱着孩子哭的背过去的样子，那种痛彻心扉他看在眼中，所以心里打定主意，一身献给国家，不想拖累任何人。

但是探亲的时候，见到这个姑娘。

想起她的境遇实在是差，又和自己相似，不受家里人待见，被人欺负。听说她的成绩很好，经常给村里出黑板报，他去看了眼村里的黑板报，确实字写的不错，比他写得好。

她本应该活得更好的，但是她此时没有。

他在部队读过书，其实没读出什么名堂，就是认字，但是还记得老首长的夫人教他读“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小时候他根本不懂诗，只知道最简单的诗，什么“粒粒皆辛苦”啊。

小时候他也不理解，怎么会有一个人愿意免费给另一个人吃、给另一个人穿啊。

就算是他爸妈，也不会这样。

后来进了部队，他理解了。

部队给了他第一顿饱饭，军装也是新的。

班长把自己的旧棉袄脱给他穿，有战友把自己那份肉夹到他碗里，没人图他什么，他把部队当家。

老首长夫人教他那句诗的时候，他似懂非懂。

他欠了部队很多饭，还拿了部队很多钱，所以一辈子待在部队里，报答部队把他养这么大，养的能吃饱饭、扛起东西。

他总是幸运的，是受益者。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龚燕，突然明白了，也许他也可以是那个“庇天下寒士”的人，去护着曾经的自己，那个可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