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她其实几乎没怎么睡好,腰酸得厉害。
但是这是家属委员会的责任,辛苦是辛苦,也是工作职责的一部分,而且陈主任给了她工作,她内心感激,照顾也是应该的。
只是想起孩子,心里不由殷切起来。
很快,船靠了岸,龚燕踏上岛,远远看见家属院的烟囱冒着白烟。她心里一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宁宁正在和一群孩子玩,但他眼睛尖,老远就看见妈妈的身影,立刻跑了过来。
“妈妈!”他高兴地跑过来,张开两只小胳膊,一头扎进龚燕怀里,想要她抱。
龚燕蹲下来,一把将宁宁搂进怀里,闻着他头发上那股熟悉的、混着土腥气和阳光的味道,又想起老人说小孩子身上总有一种小鸡味,闻到这一股味道,龚燕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才三天没见,她却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抱着宁宁软乎乎的小身子,听着他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说“妈妈你去哪了”“我好想你”“我和哥哥姐姐们玩游戏”“给刘奶奶剥毛豆”,龚燕的心里全是愧疚。
她把宁宁搂得更紧了些,脸埋在他小小的肩窝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没怀孕之前,她没法理解一个母亲;有了宁宁之后,她才懂得什么叫牵扯挂肚,什么叫愧疚,什么叫无可奈何。
龚燕放开宁宁,仔细看了看,笑着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妈妈想你了。”
“我也想妈妈。”宁宁搂着她的脖子,又开始说自己在徐阿姨家跟哥哥姐姐玩,吃了什么,哥哥姐姐还把画笔拿出来给自己画画。
“你换了衣服了呀?“龚燕看着宁宁身上绿色的小袄,问。
宁宁乖乖点头,“是丽娟阿姨把哥哥小时候的衣服借给我穿的。”
绿色的军装改成的棉袄,大院每家都有几件。
宁宁穿起来,一下子精神好多。真是好看,这么一穿,确实像是一个军人子女的样子。
龚燕到办公室里,先跟办公室的徐丽娟和郑娜说一声,再跟徐丽娟道谢,然后才牵起宁宁往家走。
龚燕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烧热水洗澡,自己在医院里带了好几天。有的时候觉得自己身上都有味,实在是忍受不了。
宁宁乖乖在客厅里玩,他其实有好几本小画书,但是妈妈说了只可以在家里看,不可以拿出来、也不可以告诉其他人,这几天他在丽娟阿姨家里,所以这几天他一直都没有看小画书。
洗澡的时候,龚燕一直在考虑着如何跟宁宁道歉。
读书的时候,龚燕读过一个词叫为母则刚,当时她并不能理解。
龚燕有一个姐姐,两个弟弟,母亲石秀芳重男轻女是整个长河村都知道的事情。家里好吃的、好穿的,永远先紧着弟弟。
她对为母则刚这个词,和父爱如山这个词一样,认为都是一种夸张手法,一种训育孩子的洗脑术语。
宁宁的出生,带给她一种难得的亲情。
她可以熬夜哄哭闹的宁宁到天亮,第二天照常去上工;可以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全留给孩子,自己啃冷馒头就咸菜;也可以为了梦里儿子孤孤单单的背影,勇敢从长河村走出去。
其实她本质上一直不算是勇敢的人,读书并没有让她变得多大胆,所以她听惯了家里人的偏心和念叨,忍受弟弟们的剥削和打秋风的行为。
可是想到宁宁可能会因此无所依,她的内心升腾起一股勇气,毕竟身边有个小人儿指着她活呢。
宁宁小时候也很不乖,痛了就哭,热了也哭。他刚刚出生的时候是夏天,淮县那年热得像蒸笼。刚出生的小孩子身体较弱,被蚊子咬得全是包,晚上哭得邻居都睡不安稳。
龚燕没办法,整夜整夜抱着他摇蒲扇,手酸得抬不起来也不敢停,生怕这个孩子又被咬了对身体不好,还怕他哭。
等第二年,宁宁被咬居然不哭了。
龚燕晚上惊醒,借着月光就看见宁宁眨着大眼睛,安静地盯着自己瞧,两条腿上手臂上,甚至脸上,蚊子包密密麻麻。
她的眼泪疯狂掉,这才发现,这个孩子是多么贴心,甚至在她没发现的地方,在他不应该懂事的年纪,就感受到了她的不容易。
想着这些,龚燕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她收拾好自己,穿好衣服,把脏衣服扔进水池里,就过去抱住了宁宁。
宁宁一脸懵懂地抬起头,看见妈妈流泪的眼睛,认真地说:“妈妈不哭。”
眼神认真真挚,龚燕觉得眼前这个小孩就是她的全世界。“宁宁,为了奖励你这段时间在丽娟阿姨家乖乖的,你想要什么礼物?”
龚燕觉得她就算开口说对不起,小孩子也不一定能听懂。
主席同志不是说,喊破嗓子不如甩开膀子嘛?说明,做比说更加重要。
礼物,听起来就很值得高兴的一个词。
宁宁这段时间真的有想要的礼物,于是开口:“妈妈,我们家有彩笔嘛?”
他在丽娟阿姨的家里,哥哥姐姐有漂亮的彩笔,可以在纸上画画。他这几天画得很尽兴,看见妈妈很高兴,但是不能在丽娟阿姨家画画,就有点难过了。
小孩子看见哥哥姐姐家有彩笔,哪有不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