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此时聚满了嫂子,都是来看热闹的。
龚燕知道,她新来家属院,又当了办公室临时工,免不了其他嫂子听见风言风语,对她好奇。
龚燕也不知道谁之前传出的童养媳的传言,多半是为了中伤顾长柏。她不紧不慢地走到三角眼嫂子面前,语气不算高,却字字清楚:
“童养媳?咱们家属院什么时候开始拿人家的出身当把柄了。我是不是童养媳,组织上查过、部队审过,轮不到你在这儿给我定论。再说了,童养媳怎么了?童养媳也是凭自己双手吃饭、凭本事当干事,无论出身怎么样,只要读书看报,追求进步,都是国家的好同志。”
她顿了顿,目光平平地扫过三角眼嫂子的脸:“不像有些人,连剪个头发都要占便宜、占不着就撒泼。你说我见识短,拿外面的风言风语中伤同胞,那我想问,你见识又长到哪里去?”
“报纸上都说要团结同志、互相帮助,要尊重每一个劳动者的付出。我给其他孩子理头发,嫂子们为了感谢我送的鸡蛋。你倒好,只要我不给你儿子理头发,就是不服务家属,还恶意中伤。那我倒想问一句,你这种觉悟,怎么当的军嫂?怎么在部队大后方做好保障工作,平时有没有发挥军嫂互相帮助的精神?”
三角眼嫂子被她这一番话说得脸涨得通红,拽着胡嫂子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嘴张了好几次都没能接上话。
胡嫂子站在旁边,尴尬地咳了一声,拍了拍三角眼嫂子的手背:“行了行了,还嫌不够丢人吗?赶紧走吧,你这不是自己往上撞嘛。”
三角眼嫂子被胡嫂子这么一圆场,更下不来台,哼了一声,松开手,扭头拉着儿子,灰溜溜走了。
等到龚燕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徐丽娟就用一副“人不可貌相”的眼神看她。
龚燕被看得不自在,今天早上不会是没洗干净脸吧?
徐丽娟哈哈笑:“昨天晚上,可是口才了得啊!”
原来是这事,龚燕表现出一两分腼腆:“我也是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徐丽娟竖起大拇指:“干得不错!”龚燕这才长舒一口气,就听徐丽娟说:“家属院的嫂子天南地北的,确实有几个脑子不好使,说多了就是自私,你处理得很好。”
郑娜也在旁边:“那个肖雨,确实该被骂一段,她可是个刺头。”
很明显,也是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情了。
龚燕咂舌:“昨天晚上的事情,你们早上怎么就都知道了?”徐丽娟家在楼上也就算了,郑娜在隔壁那栋楼,怎么也知道。
郑娜翻了个白眼:“你也太小看我们家属院了,这整个一个情报系统!”
徐丽娟也捂着嘴笑:“那帮大老爷们,真要论起搞情报,未必比我们强。早上买菜的时候,整个肉菜市场都在说呢。”
又冲着龚燕挤挤眼睛:“你忘了胡嫂子是干啥的了?”
龚燕一拍脑袋!人家是卖肉的!天没亮就要出去卖肉!又是在肉菜市场,可不把新鲜事到处说么!
龚燕无奈:“我也是看她无理取闹,觉得是寻衅滋事,才想着赶紧给她拿捏了。”
徐丽娟起身去茶壶那边倒水:“本来还觉得你是新来的,脾气又好,怕你镇不住她们,没想到,有两把刷子的!干得好!”她说着举起茶杯,“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就照这么办。家属院这些嫂子啊,有的就是欺软怕硬,你退一步,她能进三步。你站稳了,她反倒不敢动了。”
龚燕点点头,只觉得深受鼓舞。
以前在长河村那帮人,可不也是欺软怕硬么,为了家庭,为了孩子,为了她自己,她也要立起来,用这份工作去充实自己。
这么想着,就想起嫂子陈秀秀念叨的话“燕子啊,有份工作,对一个女人还是很重要的啊。”
也不知道嫂子在淮县怎么样了,有没有收到信?
淮县。
陈秀秀还没收到信,她正在家里给鞋底收尾。
她一边收尾一边叹气,顾胜利之前说他妈妈付慧的鞋底做不好,想要她给家里做几双鞋底,省得他妈天天折腾,所以特地拿了他们家的鞋的尺寸来纳,还嘱咐她这件事情一定要保密,没想到东西做了一半,居然听邻居说厂里会计家的小儿子失忆了,这几年的事情都不记得。
她心里就咯噔一下,钢铁厂里的会计不就是付慧么,那会计家的小儿子,不就是顾胜利。
她还以为自己搞错了,又去打听。顾胜利失忆了,做了一半的鞋底子怎么办?这可是钱啊。
从那之后,陈秀秀就开始打听他们家的事情,生怕自己纳的鞋底是无用功。
听说顾胜利其他各方面还算正常,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不记得。
从医院出来以后,家里人给他找了份工作,在厂里材料科当临时工。
陈秀秀不由跟丈夫顾长杨念叨:“大少爷就是大少爷,外面都找不到工作,人家失忆了还能捞上一份工作。”
顾长杨正在做桌子,眼看两个闺女晚上要学习,家里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连吃饭都是捧着饭碗。
他的声音透着几分疲惫:“我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我明天给师兄替个班,晚点回来,你带孩子先睡。”
天天替班,也没见这位师兄给钱,哪怕给个鸡蛋糕也好啊。
陈秀秀是真心疼丈夫,看着手上做的鞋底,想着,要不去一趟厂里,问问付慧要不要。
她其实脸皮薄,但是脸皮又不能当饭吃,日子过得紧巴巴,索性心一横,劝自己。
想那么多干什么?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她把纳好的鞋底一双双码进篮子里,一共五双。
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针脚,确认没有一处马虎的。
这个手工活是她从娘家带出来的本事。别的不敢说,论结实耐穿,那肯定比在外面买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