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天傍晚，就在龚燕带着宁宁下班到家之后，就看见顾长柏手里居然抱着一本字典在书桌上摸头。

看见龚燕不可置信的眼神，顾长柏现实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摆出一副很正经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在媳妇面前，肯定就是掉书袋的水平，甚至没有掉书袋的水平，但是没办法，按照昨天媳妇和孩子的态度，还是非常想要供电名额的。

既然要求人，必须有个求人的态度，于是一下班，他家疾步回家，端端正正坐在书桌上了。

“你怎么了？”龚燕看了眼外面，太阳今天也是东边出、西边落的啊。

顾长柏居然懂龚燕的言外之意，觉得有点沮丧：“我对读书的痛恨这么明显吗？”

龚燕摇头，居然开了个玩笑：“词用得不对，明明是敬而远之。”

顾长柏无奈，只好继续硬着头皮埋头读《新华字典》，他之前托部队的勤务员买了本《新华字典》，是前两年刚修订的新版，一直放在部队办公室里没有带回来。

龚燕走到他后面，一下子就抽走了这本《新华字典》，她见封面写着《新华字典》四个大字，反倒后面，居然是1971年的第四版，顿时惊喜万分：“这是总理刚刚指导修订的那版啊。”

这可是新版，她在报纸上看过新闻，淮县的新华书店都卖脱销了，到处都有人托关系去省城里买。虽然这年头书本是被严加管控的，但可不包括《新华字典》，没想到顾长柏手里就有一本。

说起这本字典，顾长柏心里又有些得意：“是啊，我当时让部队里的勤务兵帮我在市里带的，一大早排队买的，出了两块钱的劳务费呢。”

他没说，他怕在给领导叫汇报的时候，被领导指出来他的错别字，以及报告语言不通顺，所以才咬咬牙买本字典偷偷翻。

字典才一块钱，排队居然就两块钱。

龚燕咂舌：“洛阳纸贵啊。”

“洛阳纸贵不贵，我不知道，但是这本字典确实挺贵的。”顾长柏老老实实说。

龚燕从字典中抬起头，难得翻了个娇俏的白眼，淡淡突出两个字：“文盲。”

文盲就文盲，顾长柏虽然觉得媳妇说得有点不客气，但是也不否认。他是预感到时间来不及了，才把《新华字典》带回来学。

其实龚燕下午在办公室的时候，就听说了供电名额需要考核的事情。嫂子们的消息很灵通，这件事情一个下午就像一阵风一样传了出去。

下午在办公室，几个妇女还在一起讨论，翻来覆去想着，到底谁的男人学问底子好，能拿到供电名额。

龚燕当时竖起耳朵听，心里就在想，自己家那位估计是没戏了。

原因无他，顾长柏平时寄回家的信里经常有错别字，有的时候一句话读的人连蒙带猜，简直是心头火起。先别说学问好坏了，能把话囫囵写明白，龚燕都觉得他很不容易了。

但是徐丽娟闻起来的时候，顾忌顾长柏的面子，她只说：“回去问问他吧，我也不知道他行不行。”

没想到回家一看，哟，这位大老粗今天也读书，看来是对供电名额真有点想头。

她看向顾长柏，原本心死的念头忽然又燃起：“看来，你这是打定主意一定要装电灯啊。”

想，顾长柏肯定是想的。在淮县的时候，哥哥嫂子虽然住的城里的小地方，但是钢铁厂也有供电；长河村没有通电，龚燕一直住在乡下，她就没有享受过通电的日子。

也就是因为村里不通电的原因，他当时准备买一个收音机，就被龚燕拒绝了。

收音机有好几个，一种矿石的，一种电池的，一种通电的。矿石的不需要通电，顾长柏就想给龚燕买一个。

但是龚燕当时考虑了一下，最终拍板：“等村里通电再说吧。”

顾长柏手里揣着钱也没说话，他私心是想买一个，但是媳妇不同意，认为村里通电之后有收音机更加合适。

现在媳妇随军了，顾长柏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好不容易龚燕提了句供电名额，顾长柏想着自己就是媳妇和孩子的后盾，可不能不可靠，因此说什么也要争取到。

于是这次，等到龚燕再次问了问顾长柏的供电意愿的时候，顾长柏就点点头：“想给家里通上电灯。”

又补充道：“还想添个收音机。”

龚燕听见收音机，就像明白了什么。她可还记得刚结婚那会，顾长柏就想给她买个收音机，结果被她拒绝了。

被人放心里的感觉，还是不错的。龚燕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只能说从海上回家之后，好像是白了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些天看顺眼了，比之前更帅了一点。

宁宁在旁边聚精会神地听，这个时候适时发问：“妈妈，收音机是什么？”

龚燕抱起宁宁，眼睛却看向顾长柏，像是要看进顾长柏的眼睛里。

顾长柏被盯得有点不自在，一下子手忙脚乱起来。媳妇的眼睛清又亮，被这么盯着居然觉得不好意思。

但是龚燕很快把注意力放在宁宁身上，低声对宁宁说：“收音机就是在家里可以听到唱歌的大喇叭，宁宁，这段时间爸爸需要好好学习，我们把画笔和纸都拿到小房间里玩，不打扰爸爸学习好不好？”

宁宁乖乖点头，拿上画笔和纸就往隔壁房间跑。

他现在对于画画的兴趣非常高，有的时候只是乱涂，但是龚燕却很支持。上次把自己画了个大花脸，龚燕又好奇又心疼，主要是蜡笔，真怕对孩子有什么影响，再三警告，不许把蜡笔伸到眼睛、鼻子和嘴里去。

看着宁宁出了房间，龚燕才坐在顾长柏边上，和顾长柏平视：“你们考试主要考什么呢？”

这顾长柏哪知道啊，李团长倒是去问过一次，结果上面领导说一句考综合素质，就没下文了。

综合素质？这么模糊且抽象的考点，一听就是莫无畏想出来的好主意。

想到这里，顾长柏恨不得在心里把莫无畏骂了八百遍，但是看着龚燕那张同样认真的脸，突然有一个好主意，于是就开口问龚燕：“媳妇，你看这个考试应该复习什么呢？”

顾长柏小学在村里上过四年学，上午上课，下午放假。上树掏鸟蛋、下河捉泥鳅，根本没考过试。在部队里参加扫盲班，考试也是简单扫盲，而且全是合格考试。

偶尔写个小作文，满行的错别字自己其实根本都不知道，只觉得自己识字还挺多的，乱七八糟的字组合在一起，只有自己能看得懂，有的时候读起来也自己觉得文采斐然，但是小作文交上去却被当时的老师，也就是首长夫人一顿臭骂。

但是龚燕却不一样啊，顾长柏一听就知道龚燕是想帮自己补文化课。

他的心里一下子就想起一个画面，一对夫妇夜里秉烛夜读...妻子红袖添香...

龚燕要是知道他心里的想法，绝对嗤笑一声，把他给没美的。

顾长柏知道龚燕是有想法帮助他补文化课，于是就顺势提出：“媳妇，要不你给我布置任务，当我的老师，你是个高中生，我肯定每天好好学习，我们争取拿到供电名额。”

见龚燕沉默，顾长柏就委屈巴巴开口：“老罗一个闺女上六年级，给他辅导功课了；李团两个闺女二年级，也去辅导功课了。”

龚燕差点都要笑出来，都是些什么文化水平，怎么连二年级小朋友都不放过。

但是她又像是想起什么，悠悠开口：“我没随军的时候，你怎么跟你战友提起我的，我刚来家属院的时候，怎么那么多人以为我是童养媳，还不识字！”

这个事情，已经摆在龚燕脑子里很长时间了，此时终于问了出来。

顾长柏觉得眼皮子一条，下意识就想躲避，但是龚燕却不买账：“你坦白从宽啊。”

顾长柏期期艾艾：“我当时结婚，他们问我女方怎么样，我说是家里的姑娘，我从小就喜欢的。他们估摸着以为是住我家里的姑娘，是个童养媳。”

“行，勉强说得通，那不识字又是怎么回事？”龚燕双手环胸，歪着头，继续问道。

这就不清楚了，顾长柏也摇摇头：“我没说过你文化水平啊，别人问我，我就骂一顿，觉得他们多管闲事。我也不知道怎么传出来你是文盲的。”

又嘟哝一句：“你要是文盲，部队里就没文化人了。”

这一句，龚燕听了心里舒坦，觉得也算是个甜言蜜语了。但是随即又说：“会不会是你战友以为你恼羞成怒了，不愿意说，所以才觉得我是问文盲？”

顾长柏猛一拍大脑：“啊呀，还能这样！”

他的心眼也是这两年才长起来的，刚结婚那会其实还是个二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