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窗户往外望果真不一样,这条街尽收眼底。华侨大厦附近的这条街,确实是热闹。街对面是一家国营百货,进进出出全是人,甚至还排着长队。
龚燕则坐在顾长柏对面,看顾长柏吃得狼吞虎咽:“吃慢点,吃这么快做什么?”难道是饿狠了?不对啊,早饭吃得也挺饱的啊。
顾长柏坐对面,不好意思道:“我怕吃不掉浪费。”
龚燕拿了块蛋挞放进嘴里,细细嚼着:“没事,吃不完可以打包。晚上我回家热一热,还能吃一顿。”
还能这样?顾长柏惊讶抬头。
龚燕接收到眼神,不由疑问:“你之前没在外面下过馆子么?”
顾长柏尴尬摇摇头。
他当兵这么多年,下馆子吃饭,还真是头一回。
第一是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从苦日子里爬出来的人,吃饱穿暖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舍不得拿国家的钱出来挥霍。
第二是因为,他想省钱给家里人。
“我那个时候想着,以后不结婚,我就把国家给我的钱存下来,等老了再捐出去。”
“和你结婚之后,就想着,给你和孩子用。”
龚燕在那里半天没接话,又好气又好笑。
她有点想问顾长柏,为什么总是把自己的地位摆得那么低,明明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赚钱的那一位。
龚燕还没开口,就听见旁边的宁宁叽叽喳喳:“爸爸,我以后赚钱也给你用。”
哟,这还是第一次,宁宁开口跟他许诺这个。
顾长柏被宁宁哄得一愣一愣的,身上就像揉宁宁的脑袋,但是宁宁看他手上还沾了蛋挞的碎屑,不是很干净的样子,侧头躲了一下。
这孩子,前脚还甜言蜜语,后脚就嫌弃上了,真不知道随谁。
桌上还有半盘红烧大虾,龚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饭家伙,让服务员打包带走。
所谓饭家伙,就是一个装饭装菜的铁盒子,盖子扣得严严实实的。
一直到从五楼往下走,顾长柏还在震惊中,忍不住挨着媳妇,偷偷夸:“怎么想得那么周到,居然随身带饭家伙。”
龚燕得意开口:“当家过日子,你肯定是有很多还需要学的。”
这倒是,顾长柏点点头,三个人说说笑笑就到了一楼,在门口听见一件喧闹声。
刚才那个客客气气、说话轻声细语的服务员,这会儿正站在大门口,手里攥着一根黑色的棍子。
他面前站着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一只人造革皮包,正涨红了脸跟服务员说着什么,声音高高低低的,说话有一股洋味,隔着一层楼都能听出那股子不服气来。
“你让我进去,杰克可是从英国来香港的贵客,我有重要的生意找他谈。你要是耽误了人家的生意,你可是承担不起。”
顾长柏忍不住看过去,因为职业的敏感性,他对这种争执很感兴趣,可惜不是很能听懂粤语。
龚燕一边听,就一边给顾长柏翻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眼熟。
个头相似,大波浪,再一看脸,涂着红色的嘴唇,这不是蒋芸吗?
她抓紧顾长柏的衣角,低声说:“是蒋芸。”
顾长柏其实对蒋芸的印象不深,只记得这个人是个扩面脸,眼角勾着,很刻薄精明。如今这一看,头发也好象是重新烫过,还涂了口红,换了一身时兴的衣服,远远望上去居然没看出来。
顾长柏皱了皱眉,还没忘记蒋芸带来的麻烦。
这女人本来在家属院里就兴风作浪的,如今和付营长离了婚,离开了宝卫岛,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龚燕看了一眼:“她本来就是饱安县本地的。”
但是这里可是华侨大厦,就连顾长柏都是通过部队的特批才能进来吃饭的,更别提蒋芸了。
蒋芸当然也在人群中看见了顾长柏和龚燕,毕竟大厅里就这么几个人,他们一家三口的气质和脸还是很引人注目的。
曾几何时,蒋芸也很羡慕姐姐和姐夫,在部队的庇护之下,甚至她这个妹妹都能安安稳稳读书学习;但是现在,蒋芸显示是不大看得上这种部队出来的。
付光民表面上是个老好人,实际上就是个甩手掌柜,只是想要一个免费保姆,顺便给他生个儿子。
但是凭什么呢,她也是个高中生,有文化,长得又漂亮,还年轻。姐姐去世之后,眼看着付光民要抛弃自己这个妻妹了,蒋芸不甘心,承诺给付光民生个儿子。
付光民自然非常心动,每一次回家,几乎都是缠着她做那事,她烦不胜烦,只觉得对方没什么出息。但是幸好,她也从岛上逃出来了,还攀上了英国华侨杰克,这可是从英国来的大富豪。
她可是打听过了,人家在香江就有好几套别墅,每一个别墅都有管家和打理草坪的佣人。
龚燕本来想装作没看见,带着宁宁往前走。
但是蒋芸却拦着了她,用普通话打招呼:“龚干事。”
蒋芸两手抱胸,下巴高高昂着,说出的话更是轻蔑:“没想到你也来这种资本家的地方。”
这可真是戴帽子了,龚燕还没开口,顾长柏就已经开口斥责:“蒋芸,你说话客气点。”
这年头,资本家可不是个好词,顾长柏早知道这个蒋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蒋芸却很不以为然,继续开口:“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你们表面上可都是国家的公职干部,背地里也喜欢来这里享受资本家的生活。”
“这里的菜可不便宜,你一个月工资都吃进去,可真是舍得。”
宁宁往后瑟缩,他知道这顿饭很特殊很贵,这个阿姨这么凶,有点害怕。
他隐约知道资本家的意思,这可不是一个好词。
龚燕却在后面稳稳托住宁宁,开口:“蒋芸,像你这么红口白牙污蔑人,可真是不多见。我们确实赚的不多,但是省吃俭用偶尔吃一顿,也还是能吃得起的。”
“再说,华侨大厦这边已经批了条子,就算这个店再贵,我也是被批准进入的,而且进入的也是我们国家的地盘。你一口一个资本家的生活,是在质疑我们华国人的能力,还是在质疑这条政策的正确性?”
接着,轻飘飘看了蒋芸一眼,又看了一眼蒋芸旁边,拦着她的两个服务员,摆出同样轻蔑的表情:“不被批准进入的,是你吧?”
蒋芸哪里受过这种气,用广东腔破口大骂:“你个乡巴佬你说什么,你们都是一帮穷命,这个不准,那个不许。人家香江家家都有电,都有保姆,都有冰箱彩电。你们都不知道吧?”
索性龚燕这段时间也学了广东腔,这点话她能听懂,自然也能骂回去:“系咩?香江咁好,嫌呢度穷,你就唔好喺度食饭啦。人哋有电有冰箱,关你咩事?你有本事就过去住,冇本事就收声,唔好喺度吠。(是吗?香港那么好,你又回来干什么?嫌这里穷,你就别在这儿吃饭啊。人家有电有冰箱,关你什么事?你有本事就过去住,没本事就闭嘴,别在这儿乱叫。)”
蒋芸被她一通粤语砸过来,愣了一瞬,显然没想到龚燕现在能说一口流利的粤语。
就在蒋芸愣神的时候,身边的两个服务员都黑了脸色。他们虽然平时都在华侨大厦工作,见惯了香江的富裕和豪华,可是骨子里还是地地道道的华国人,这种被指着鼻子辱骂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香江的客人虽然盛气凌人,但是也都很客气,尤其是来华侨餐厅的,对于华国都很友好。
刚才对龚燕笑语盈盈的服务员几乎立马冷了脸,他用黑色的棍子拦住蒋芸的路,眼睛里都是不屑:“这位同志,你没有许可,按照规定不可以进入大厦,请你这边赶紧出去,不要逗留,不然我送你进警察局。”
出华侨大厦的时候,龚燕很沉默,遇上蒋芸还被一顿排喧,真是倒霉。
顾长柏心里不放心,就问龚燕:“媳妇,上次你不是说,你认识个民兵。”
龚燕点点头:“是,经常在码头和火车站能看见他。”
顾长柏犹豫着开口:“让他帮忙盯着点蒋芸吧。”他心里不安,总觉得蒋芸还能闹出名堂来。
龚燕于是就带着顾长柏去火车站,果不其然在那里看见胡侠。
胡侠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正在和旁边的老爷爷聊天,嘴里全是粤语。
顾长柏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一眼,虽然个子高高的,但一脸稚气。
一见到龚燕和宁宁,胡侠的眼睛就亮起来,再看见顾长柏之后,又收敛神色:“嫂子好,大哥好。”
被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称作大哥,顾长柏也是有点别扭,他咳了咳,伸出手:“你好,我叫顾长柏。”
胡侠双手握了一下顾长柏:“大哥,我叫胡侠。”
两人找了一个角落就把事情讲了,龚燕在旁边望风。
顾长柏语气很严肃:“这个女人意识形态有问题,希望你们民兵帮忙盯一盯,主要就了解一下她最近在做什么,跟那些人接触,有没有危害国家权益的行为出现。”
接到这个任务,胡侠很兴奋,握着顾长柏的手不放:“大哥,你放心,我这边一定跟我们队长说,也跟我的同事们说一声。”
说着,又掐了几下手指:“昨天我夜观天象,算到今天有贵人降临,没想到现在就遇上了。祖师爷诚不欺我。”
顾长柏疑惑地看了一眼龚燕,心想:媳妇可没说错,就是个小孩子,刚从山上下来,手上有点小毛病改不掉。
说着,给胡侠敬了个礼:“胡侠同志,注意场合。”
胡侠一看他敬礼,整个人立刻绷直了,手忙脚乱地也回了个礼,动作倒是有模有样,只是那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活像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顾长柏看他这样,心里那点无奈又淡了几分,语气也放软了:“别紧张,就是跟你正经说句话。这任务交给你,是信得过你。你那边有消息,随时来岛上找我。”
胡侠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像是被人郑重托付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一直到回家,顾长柏才开口:“媳妇,你别把蒋芸的那些话放在心上。这个世上就是有那种扰人心智的人。我跟胡侠说过了,会一直盯着他。”
龚燕摇了摇头,这种小伎俩还不能扰她心智:“我们追求的是社会主义国家,是全体人民共同进步,资本家那套根本诱惑不了我。只是,也不知道要多少年,我们国家才能想吃什么就可以吃什么,物质无限充足,精神无限富裕。”
顾长柏却开口:“只要我们一直在建设的路上,那这个目标就不难实现。”
人力物力财力,不是龚燕一个小小的临时工能解决的问题。
她就连家属院建设家属工厂这件事情,都毫无头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