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逢欢改变的那一部分,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最终塑造成此刻的沈绍和。
但逢欢却从未说过他不鲜活。
面对这样疏离的态度,明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没再纠缠,转而与其他人聊起最近热门的法学话题,只是身体仍然倾斜,与沈绍和隔着一道很近的距离。
好在聚会已经临近尾声,他没多说什么,只又往后移了移身体,权当没看懂她的心思。
结束时,有人提议合影。
这次相聚不易,众人纷纷说好,聚拢到长桌一端,明冉自然而然站到了沈绍和身侧。
拍摄倒计时三秒时,她像被身后的人极轻地推了一下,肩头不经意靠向沈绍和的手臂。
沈绍和几乎是本能地往另一侧移了半步。
可快门按下的瞬间,镜头捕捉到的仍是两人肩臂靠近的模样。
“照片我放群里!”
负责拍摄的师姐说了这么一句,晚宴这才散去。
他打开群聊,照片里的他微敛着眸,明冉笑意灿烂。头顶复古水晶灯的光晕洒下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沈绍和有些头痛。
时钟指向十二点半,门口终于传来开锁的响动。
沈绍和进门,看见客厅灯亮着,微微一怔。
走近才发现逢欢穿着睡衣懒懒蜷在沙发里,怀里抱着平板,屏幕光映在脸上,明明暗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起来兴致不高。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没急着说话,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仰头饮尽后才走到沙发边站定,俯视着看她,那张清隽的脸上一如既往地平静,看不出表情。
逢欢心里不得劲,依旧没看他,也不搭理。
沉默片刻,沈绍和伸手抽出她手中的平板,按熄屏幕放在茶几上。
手里忽然空了,逢欢这才抬眸,目光里带着审视,像是在等他给一个解释。
可他什么也没说,单膝跪上沙发,俯身将她整个人拥进了怀里。他把脸埋在她颈间,身体的重量完全压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微凉夜风与馥郁香槟的味道。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逢欢怔住。她低头,看到他蓬松的黑发埋在自己肩窝里,心中竟生出一丝微妙的柔情。
方才的不悦烟消云散,她伸手回抱,摸摸他的头,像在安抚一只大型犬:“出去聚餐了?”
他深嗅一口她身上的香气,依旧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两个人的重量让沙发微微下陷,可逢欢并不觉得沉。
相反,这样一个深深的、完全交付的拥抱,让她的心被一种奇异的安宁与满足给填满。
“你在想什么?”她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我看不懂你。”
“在做决定。”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她耳畔。
“什么决定?”
“你猜。”
逢欢低笑一声:“猜不到。我只会演戏,又不会算命。”
“嗯。”
他也不解释,只在她怀里应了一声,随后便陷入了沉默。
夜深了,又在三十六层高楼,两人都不说话,四周便寂静无声,只有彼此间交缠的呼吸。楼下的车流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就像世间任何一对普通恋人那样,他们相拥着窝在沙发里,她抱着他,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
直到怀里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逢欢再次低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心心念念的脸此刻近在咫尺,她能看清他深邃的眉骨,浓黑的眼睫。
脸上不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只有毫无防备的乖巧与温驯。顷刻把她拉回多年前,他还是原来那个阳光乖觉,不懂人情冷暖的小男孩。
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发出近乎无声的叹息,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是不是有点太累了。”
最终还是没推开他,就着这个姿势,闭上了眼。
*
凌晨一点,逢易大厦顶层的办公室仍然亮着灯。
顾溪盘腿坐在主控台前,嘴里咬着根棒棒糖,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跳跃。
屏幕上的代码如瀑布般倾泻,映着她专注的眼瞳,连身后的逢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察觉。
他没穿外套,只一件简单的黑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晰有力的小臂线条,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食物的香气从袋中溢出,冲淡机房里特有的金属味。
“歇会儿。”逢易把其中一个袋子放在顾溪手边:“虾仁蟹籽云吞,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
顾溪瞥了眼纸袋,没停手:“几分钟。”
逢易也不催,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拆开自己的那份。
三分钟后,顾溪敲下回车键,屏幕上的进度条冲到100%,她伸了个懒腰,这才提起纸袋,走向另一张沙发。
“李知溪的事,查出来点有意思的。”
她舀起一个云吞吹了吹:“事先声明,我只是拿钱办事,没有挑唆你们感情的意思。”
逢易夹面的手顿了顿:“说。”
“她好像还有个男朋友呢。”
顾溪把一旁早就打印好的资料扔到逢易面前:“叫周清恒,一年前确诊渐冻症,目前在博知医院神经内科长期住院治疗。”
看到扔来的文件,逢易先是没动,几秒后才反应过来,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病历。
“继续。”
“他没有医保,所有治疗都是自费。常规治疗每月开销五万左右,如果要用进口特效药,再加八万。”
顾溪继续说:“医院那边我请姐夫帮忙查了下,周清恒的医药费每个月都按时到账,从不拖欠。”
“姐夫?”这称呼引得逢易侧目:“你不美国人吗,哪来的姐夫?”
“就是你妹夫,不过我只认我逢欢姐。”
顾溪吃到一半觉得渴,起身去小冰箱里拿了罐可乐,顺手给逢易也丢了一瓶:“这不是重点。”
逢易接过饮料,冰凉的易拉罐壁还冒着水珠,冻得手心发疼。
事已至此,真相昭然若揭。
和逢易在一起这么久,李知溪从来没伸手跟他要过一分钱。
他主动给她买的包和首饰加起来少说也有百来万,可她从来都是放在坐忘庭的衣帽间,没有任何转手变现的迹象。
一个父母双亡、在遇见他之前要靠去酒吧打工赚学费的女大学生,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每个月掏出十几万去填那么一个无底洞?
逢易沉默地看着那些文件证据,顿时食欲全无。
半分钟后,他笑了声:“你说,如果她当初直接来找我,说需要钱救命,我会不会给她?”
顾溪咬着塑料勺,没说话。
“我会。”他自问自答:“别说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也我给。可她偏偏选了最蠢的一条路。”
“人在走投无路时,智商会下降的。”
顾溪总算说了句人话:“尤其是在被恐惧和爱同时绑架的时候。”
“周清恒现在情况怎么样?”
逢易把文件扔回桌上,没心思再吃东西,仰头把可乐一饮而尽。
“很差。”
不知是不是出于对生命的惋惜,顾溪声音不自觉轻下来:“病程进入中期,肌肉萎缩加剧,呼吸机也用上了。如果不用最新的基因靶向药,最多还有一年。”
“那药多少钱?”
“每月三十万起步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逢易站起身,走到窗边,凌晨的海城依旧灯光璀璨。
看着楼下长河般的路灯,他眸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要不要去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