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在空中交汇,逢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绍和?
他穿着剪裁合宜的咖色大衣,深灰色围巾松散搭在颈间。总是垂在额前的黑发此刻悉数向后梳拢,优雅矜贵,金丝框眼镜后的眸光沉静而深邃。
属于医生的冷峻气质已然褪去,此刻他竟比他哥看起来更像个矜贵疏淡的豪门贵公子。
这真是沈绍和?
逢欢盯着他看了三秒,大脑短暂宕机。
直到谭沐秋在沈绍和身旁坐下,微笑朝她挥了挥手,她才恍然。
原来是陪母亲一起来的。
她立刻朝谭沐秋回以得体的微笑,弧度恰到好处,亲近又不失分寸。
至于沈绍和,她没再去看。
太多双眼睛正盯着她,她不敢。
可唇畔不自觉扬起的弧度与眼底跃动的喜悦,已经昭示她此刻的心情。
相反,沈绍和并不掩饰,目光毫不顾忌地放在了她的身上。
明明是全球最负盛名的时尚盛典,她却只穿了一条纯色烟灰缎面长裙,是在座女明星中穿得最低调的,偏偏没有任何人能抢去她的风头。
脑海蓦地浮现一句诗——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年轻时第一眼看到她,也是这样不自觉地被吸引。
从此以后的很多年,他的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秀场内人来人往,衣香鬓影,耳边是低噪的喧嚣和母亲的轻语。沈绍和心不在焉地听着,注意力却始终不在T台上。
他素来对这些无感,但母亲偏爱时尚,逢欢又与这行密不可分。耳濡目染下,他也能听懂大半的专业术语,在谭沐秋和其他太太聊天时不至于完全接不上话。
大秀结束后的私人晚宴设在塞纳河上的一艘游轮里,宾客需要通过一条狭窄的舷梯登船,明星有拍照环节,安排在最后入场。
谭沐秋常年旅居国外,并不常出席这类晚宴,即使每年都收到邀请,真正露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这次专程前来,完全是因为逢欢。
而她相熟的太太圈里,讨论度最高的女明星,也是逢欢。
“瞧见逢欢脖子上那块石头没有?”
一位身穿墨绿色丝绒礼裙,手挽鳄鱼皮手袋的女士刚入座便向身旁的好友低语,音量却并未刻意压低:“听说是LP下季度才发售的帕拉伊巴,还没公开呢,第一条就戴在她脖子上了。”
“看到了,怕是要升Title了。”林太太抿唇一笑:“再官宣就该是全球代言人了。”
“我倒是不太喜欢她。”
先前开口的周太太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轻蔑:“成天端着那副清高架子,也不知道高傲给谁看。”
谭沐秋原本还没入座,听到这话,她端着香槟缓步走过去,在周太太身旁优雅落座,笑容和煦:“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见是她,周太太立刻敛了神色,换上笑脸:“沈太太,难得在这种场合碰见您。我们正聊LP那位代言人呢。”
“哦,逢欢呀?”谭沐秋挑挑眉,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我可喜欢这孩子了,正想着等会找她合张影呢。”
没料到她是这个态度,周太太面色微微一僵,一时接不上话。
林太太察觉氛围微妙,忙笑着打圆场:“逢欢确实出众,待会咱们一起找她拍一张。”
周太太身边坐着的是她的好友,国内一家知名手机企业的董事长夫人,秦玉珍。
见好友难堪,秦玉珍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转而笑盈盈望向谭沐秋:“沈太太,听说您今天把小公子也带来了,怎么不见人?”
“年轻人坐不住,随他自在。”谭沐秋浅笑,并不多言。
可秦玉珍却未就此打住,依旧是笑吟吟的:“小公子最近对逢欢上心得紧,估计您家好事将近了吧?”
沈绍和为逢欢一掷千金的事不是秘密,他未没有刻意遮掩,消息自然而然传到旁人耳朵里,很快在富家太太的社交圈成为话题。
但沈家势大,大多数人只在背后议论几句,少有像秦玉珍这样敢问到谭沐秋面前来的。
大概是她先生近来事业蒸蒸日上,身价水涨船高,连带着说话的底气也比旁人多出几分。
谭沐秋却像全然不知,面露讶色:“真的假的?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同桌的太太们交换着眼神,摸不透她是真不知情还是故作姿态,一时无人接话。
秦玉珍依然从容,笑容不变:“沈太太不知道?上次风尚晚宴,小公子为了逢欢可是豪掷千金,买了不少她代言的珠宝。”
谭沐秋眼中掠过一抹恰到好处的惊喜:“瞧瞧,我这个当妈的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小子瞒得倒紧,待会儿我可得好好问问他。”
见她并不抵触这个话题,一旁的方太太顺势试探:“沈太太,这事要是真的,您就没一点意见?”
周太太回过神来,以为谭沐秋知道此事后对逢欢的态度会有所改观,话也大胆了几分:“是啊,逢欢固然漂亮出色,可毕竟是娱乐圈的人,要进家门的话……”
一旁的秦玉珍噙着笑,没说话。
“周太太,各行各业能做到顶尖的,都不简单。”
谭沐秋并不动气,声线依然温柔:“我一直很欣赏逢欢,家境优渥,还肯脚踏实地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份心气不是谁都有的。”
她们都清楚,娱乐圈这种地方,小红靠捧,大火靠命,强捧灰飞烟灭。逢欢如果没点真本事,又怎么能站到这个高度。资本愿意捧,观众也不买账。
“家庭好是没错。”秦玉珍适时接话,语调不紧不慢:“只不过这‘脚踏实地’,恐怕也离不开家中托举吧?”
“懂得借力,善用资源,恰恰说明这孩子有头脑、有追求,不是很好么?”
谭沐秋目光轻飘飘落在秦玉珍脸上:“虽说身处娱乐圈,但她和那些来历不明的小明星,到底不是一回事。”
她顿了顿,唇角笑意深了几分:“对了玉珍,听说你最近正忙着为令郎张罗婚事?我先在这儿道声恭喜了。”
秦玉珍的笑容僵在嘴角。
她的独子靳承是出了名的纨绔,声名狼藉,不仅和多位网红纠缠不清,前阵子更是闹出了个私生子。
与靳家门当户对的家庭里,没有一个肯把千金嫁给他。
秦玉珍一直在为靳承的婚事发愁,他却浑然不顾,把孩子抱回家转头又谈了个小明星,两人爱得轰轰烈烈非要结婚,闹得满城风雨。
原本身边人都碍着面子没提,谭沐秋轻描淡写一句恭喜,场面登时尴尬得无以复加。
同坐一桌,无论是比儿子还是比准儿媳,秦玉珍都生生矮了一大截。
简直无地自容。
可再难堪也不能当众翻脸得罪了沈家。秦玉珍只能强压下心头愠怒,挤出一丝笑:“那就多谢沈太太了。”
谭沐秋回以温婉一笑,见好就收。
正在甲板上拍照的逢欢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两位富家太太争论的中心。
耳边是不绝于耳的快门声,品牌安排的摄影师将镜头聚焦在她的身上,不时发出低声惊叹。拍摄结束时,夜幕已彻底降临。
塞纳河畔华灯初上,不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也亮起了璀璨的光辉。
她提起裙摆,正要返回船舱,抬眼却发现人群散尽处,那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在夜色里。
沈绍和走过来,将一件西装外套递给她:“披上。”
入夜后的温度确实很低,她穿着抹胸裙快被冻得没知觉,裹紧他的外套方才回温。
晚宴即将正式开场,甲板上的宾客陆陆续续进入舱内,外头已经没剩几个人。
逢欢忽然狡黠一笑,上前半步,钻进他怀里,紧紧抱了三秒,又迅速退开。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倚在身后的栏杆上,笑眯眯地仰头看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沈绍和,你是不是想我想得不行?”
他朝她伸出手:“进去说。”
逢欢早就习惯了他的答非所问,没多计较。顺着这个姿势侧过头,刚好瞥见愈发靠近的巴黎铁塔,心下一动,拿出手机:“你过来。”
他走过去,看到她向朝伸出手,似乎是想勾他的肩膀。
即使穿着高跟鞋,两人的身高仍然相差一截。于是沈绍和微微俯身,她便顺势搂住他的脖颈。
手机屏幕亮起,前置摄像头里映出两张靠得极近的脸,身后是璀璨夺目的铁塔光影。
“沈绍和。”逢欢举着手机调整角度,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忍不住轻啧一声:“你能不能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