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菲罗斯发现，这个世界的人很喜欢下跪，男的下跪，女的也下跪，老的下跪，少的也下跪。莱拉说这不是她原来的世界，却是类似她原来世界的过去。

原来，莱拉的下跪是有着历史传统的，她不是喜欢下跪，而是不下跪的人是罕见的。

弟见师要跪，子见亲要跪，君见天要跪，地受天管，也是要下跪的，即使是天，内里也是有等级的，一样要跪。

萨菲罗斯不喜欢跪，跪是认输，是投降，他要成为不跪的天。

如果是原来的身体，萨菲罗斯是有最简单的办法不跪的，但到了这个新身体里，他却只能想另外的法子了。物理力量靠不上，只能借助知识的力量了。

换句话说，他要向莱拉学习，掌握弱者的生存技巧，但绝不是学习她的思维方式。

莱拉胆子小，这是她可爱的地方，也是局限她的地方。

尼布尔海姆城致力于消除阶级与压迫，穿什么戴什么，怎么走怎么坐，只要不妨碍他人，不违反规章制度，是没有人管的。但这里不是，这里的人从外观上就将人区分开了，穿得好，戴得多，走路不让人，想坐就坐，这些是上位者的权力。

上位者不看年纪，不看武力，也不看人数，看出身。出身好，即使是萨菲罗斯这三岁娃娃，大部分人也得好好把他供着。他将项圈摘了给莱拉戴，他要自己吃饭，喂她吃，那些人也不敢阻止。

但萨菲罗斯只赢了一时，莱拉的项圈睡觉后被收走了，她仍然穿着棉布衣服，身上还有被人掐的红痕。

萨菲罗斯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天地君亲师，他一定要成为天。

力量能打破排位，利益能让人效忠魔鬼。银发碧瞳的外表没有让萨菲罗斯被打为妖邪，是因为有仙人转世的故事在兜着，一个虚名就这样，那更实际的利益呢？

祠堂是祭祀供奉先祖的地方，但里面却黑乎乎的，一个大大的桌子上面摆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整体是个三角形，最下层牌位最多，最上层牌位最少，跟权力的金字塔一样。这里烟气呛人，莱拉不进来也是好事。

萨菲罗斯看着那位凌老爷，点香，鞠躬，插香，磕头，招呼他过去磕头。

“凌老爷，那上面并非我的先祖，你确定要让我磕头吗？”

懂得越少的人越愚昧，懂得越多的人少敬畏，才更好沟通。萨菲罗斯需要与凌老爷独处的机会，根据他和莱拉的观察，年过半百又当过官的凌老爷，无疑是最合适的交易对象。

凌老爷并不怎么相信仙人转世的故事，也不怎么亲近萨菲罗斯，但他作为一家之主，却让明显两个有异常的孩子活了下来，这本身就说明一个问题，他愿意维持相信的假象，他有想要保护的人——他的妻子。

即使是莱拉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不找小老婆，守着同样半百的妻子的凌老爷是难得一见的好男人了。

不过，萨菲罗斯也没有百分百的信心，如果凌老爷不按他预想的方案走，弯一弯膝盖也是可以的。

谁让形势比人强呢。

“当然，看在这具躯体的份上，让我下跪也是可以的。”

凌老爷很沉得住气，就那么看着萨菲罗斯，像个雕塑。萨菲罗斯笑了笑，跪在正中的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结束了吗？凌老爷，或者，你更喜欢我称呼您为父亲？”

“我是不相信所谓仙人转世的。”

萨菲罗斯笑容更大了：“想必您也是不会相信妖鬼化形的，是吗？”

凌老爷又不吭声了，只盯着他看。但萨菲罗斯已经放下大半的心，凌老爷出声了是好事，要是一声不吭才麻烦呢。

“人总是很难相信自己认知之外的事情的，在我和我妻子遇上这种事情之前，我也不相信仙人转世之说。因为人界与天界是两个世界，打破两个世界的屏障是需要莫大的力量的。我也想不到，我只是带着我妻子看一场星星焰火，就中了黑洞陷阱，落入了人界。”

凌老爷的眼睛在弹动，虽然他的气息压制得很好，但节奏明显变化了。

“我妻子就是我不想与之分开的女娃。星星焰火就是天空中的那个太阳产生的焰火，天上的每个星星都是太阳，只是离得远看着比较小而已，其实很多都比太阳大。太阳，我们称之为恒星，其实是燃烧着的大火球，而燃烧自然是有终点的。它燃尽的那刻会发生爆炸，就像人界的焰火和爆竹一样，那是我们天界爱看的焰火。天界的时间比人界的时间长太多了，焰火的图案也恒久不散，类似银河一般。”

“天界是什么样子的？”

“天界……凌老爷，你确定要在这继续聊吗？你要知道你相信的先祖之力于我而言是无用的。正常祭祀先祖需要多久？停留太久怕是不太好吧？我如今丧失仙力，困于这婴孩躯壳中，受缚人界的规矩，不知如何与妻子回家。时间很长，机会很多。咱们先走完祭祖流程，出去再聊吧，我还可以画出来。”

走出祠堂的萨菲罗斯发现莱拉双眼闭合，双手合十。询问得知她在向上天祈愿，希望他能成仙，带她飞升。

萨菲罗斯不相信所谓上天，就算有，大抵也不过是另一个星球意识，都是只看整体不看个体的存在，指望不上。不过只要祈祷能让莱拉安心，那就相信。

【莱拉，给我说说天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