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死寂。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嘎吱打开。
医生走出来:“病人家属哪位?”
郁琰一颗心悬上嗓子眼,脚在原地抓了几秒,慢慢的,拖着已经僵硬的腿走上去:“我是。”
医生看他一身血,顿了下:“子弹取出来了,但伤口靠近心脏比较凶险,如果能熬过今晚,就算度过危险期了。”
祁烁辰被送进了ICU,外人不能进入,郁琰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他。
身上插满各种导管,俊脸被宽大的氧气面罩摁着,平常那么生龙活虎的一个人,被一堆冰冷的机器包围,仿佛与那些死物融为一体跟,
做研究时总嫌时间飞快,恨不得一分钟当十分钟来用,现在每一秒都成了煎熬。夜那么长,一切都是未知。要是祁烁辰没有熬过今晚,要是他醒不过来……
郁琰打了个寒颤,忍不住抱了下自己。
“祁烁辰。”吐息在玻璃上留下白雾,郁琰喃喃,“起来吃羊肉串了,今天允许你吃三串。”
“我数据要跑不完了,你快起来帮我。”
“我要吃三文鱼菠菜包,你快给我订。”
“有人要给我介绍对象,你再不起来,我就去相亲了……”
“郁琰!”黎枫去处理郁岑的事了,展曜闻讯赶来,手上拎着给郁琰的外卖。
郁琰转头,干巴巴地道了声谢,又看回病房。
平常那么注意外表的人,事发八小时,身上还穿着那件染血的礼服。展曜走上前,摁住他的肩膀:“你先吃点,然后去洗个澡,身体要紧,这么干守着也不是个事啊。他要一会儿醒过来看你这样,肯定也难受。”
郁琰不说话,不动,执拗地杵在那儿。
展曜叹气:“你还记得我男朋友出车祸那会儿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展曜男朋友当时的车祸很严重,也是进了ICU,那会儿,展耀就像现在的郁琰一样,干巴巴地守在外面。
展曜:“你说,干守着不解决问题,爱人先爱己,他爱我,醒来,肯定不想看到我为了他憔悴颓废的样子……”
“我是混蛋。”
“?”
郁琰唇角绷紧。他妈和他哥去世时他还小,他爸没让他直面身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养母因病去世时他已经成年,虽然感情深厚,但大概是心里早有准备,也是理智占了上风,事后没有颓废过,该干嘛干嘛。仔细想来,他活了28年,其实没经历过几次死别。
有些事,没亲身经历,讲起道理来总是特别容易。他过去总觉得,只要理智足够强大,哪怕不能解决问题,也能够坦然接受。
大概是上天也看不惯他这潜藏的傲慢,跟祁烁辰相处这几个月,他的理智一次次被挑战,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展曜劝不动郁琰,索性陪他一起站,中间实在憋不住,硬往他嘴里塞了个面包。
黎明,关键时刻将至,展曜还有课,只能先走。他走没一会儿,贺铮风尘仆仆来了。
昨天出事到现在,贺铮忙着善后,都没空来看祁烁辰一眼。了解完情况,贺铮的脸色也不太好,但看到郁琰惨白的脸,又觉得自己简直太春光满面了。
“您别担心。”贺铮宽慰道,“以前比这更凶险的都有,这家伙太闹太狂,阎王看了嫌弃,肯定会把他踢回来的。”
郁琰:“更凶险?”
祁烁辰13岁到美国,落地第一天就搞了把枪,平常除了上课就是找当地的□□地头蛇干架。同学们都以为他在见义勇为,又酷又帅,但在贺铮看来,那不过是祁烁辰向死而生的一种方法。他一边打趴那些人,一边又好像希望有人能给他一枪。这种疯魔劲直到衡宇成立才好了许多。
病房里,祁烁辰正在做一场混沌的梦。梦里,他的父亲开着直升机,带他跟他妈穿越大西洋,那会儿祁天亲的事业正如日中天,笑说总有一天要带人类走出地球,开创新纪元。
画面陡转,变成祁天为了事业焦头烂额,家暴他妈,掐他妈的脖子。
夜深人静,他看着他妈伤痕累累的身体,问她为什么不跟祁天离婚。
他妈笑说祁天从前不这样,做这种事他心里一定也很后悔。她不能在祁天最艰难的时候抛弃他。
那会儿他在感情上还很懵懂,一度相信过母亲的话,也相信那个曾经是他榜样跟理想的父亲会回头是岸。
直到有一天,祁天掐着他妈的脖子,把她扔到地上,地上是前一晚争吵过后,没扫尽的花瓶碎片。他妈的脸砸在碎片上,血流成河。
母亲毁容,从此郁郁寡欢,却依旧不肯离婚。就这么断断续续过了半年。
那半年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半年。叫不醒的抑郁母亲,对他拳脚相加的父亲,还有一些是直到今天,哪怕做梦,他都不愿回想起来的片段。
‘你妈妈是我姐姐,我怎么会想伤害她呢,我只是替她陪陪你爸爸。’
'阿姨那么喜欢你,你别那么看阿姨好不好。’
‘小辰,过来,让阿姨抱抱……’
‘臭小子!你看不上我,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祁烁辰,你是杀人犯。’
……
直到他妈跳楼,祁天被裴蕴逼到破产自杀,那个自称是他母亲妹妹的女人进了疯人院,他噩梦般的半年才结束。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想不明白,曾经那么恩爱的父母,是怎么变成后来那样的。他翻了很多很多书,最后得出结论,真爱是不存在的。
所谓真爱,不过是人们一直沉浸在过去某个激素波动时的幻觉罢了。
他不要爱情,也不想跟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他从美国回国,10到13岁,他住在裴家,那段时间,他每天都想死。
直到后来,他又回到美国,进了初中,黑色生命里陆陆续续出现一些人……有点感情好像也不错,但终归,感情都是过眼云烟,他没那么想死了,对人也不再总是冷着脸,但很多时候也不过是逢场作戏,他还是不想跟人有过多交集,地球人太多,他要造火箭,去火星。
终归,这个世界没什么好留恋的。
“祁烁辰!”
一大群医护人员把病床包围。屏幕上,祁烁辰的心率线艰难起伏。
郁琰抓着祁烁辰的手,嘶吼:“你不许死!你死了我马上跟裴蕴在一起!”
全场寂静。
片刻,心率线陡然拔高,波峰差点顶出屏幕。
医生长呼一口气,摘下口罩,对郁琰笑:“恭喜,病人脱离危险期了。”
郁琰茫然怔松,还没来得及激动,就见祁烁辰缓缓睁开眼。
郁琰面露惊喜,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祁烁辰斜眼,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