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环没正眼看她,"资料都在高朋哥那里。初稿你做完了发给我,我帮你较对。"
傻瓜才发给你。许心昕在心里盘算,再不反抗,真要成食物链最底层——没功劳,只有不值一提的苦劳了。她直视沈玉环,忽然笑了。
"我自己去找董经理吧,谢谢哦。" 许心昕手一伸,把薄薄两张纸拿走,慢悠悠地走回去,把冷透了的咖啡喝完。
刚想把空纸杯丢掉的时候,听到远处有人哼着歌走到这边。
董高朋在靠窗位置坐了下来。
许心昕只听过他的声音,那次捷星发了盈警,是他,凌晨带着危机小组向顾未辰汇报,据说那晚苦战到凌晨三点。
印象中,他不是不靠谱,大概是懒,不想管理团队,又或者信任门槛极高,喜欢在混乱中观察。
她打开笔记本,着手写捷星的业绩公告初稿,她学了基础知识,这四个月在二十八楼又看过了这么多定稿和综合计划书,业绩公告不需要创意与深度策略分析,不会花费她太多时间。
午休的时候她还在诚诚恳恳地敲键盘,她想起了顾未辰那双好看的眼睛,如果是他来分析这些数据,他会在枯燥乏味的数字海里找到哪些亮点呢?
刚想起他,便收到了来电。
这通电话太烫手,她不小心按了拒听,哎吔一声匆匆把笔记本合上,急步去到走廊尽头,推开了空中花园的玻璃门。那瞬间,原本静止的花簇惊醒,粉色的花浪摇曳。
她莫名有些紧张。
"喂,顾总你找我吗? "
美国是凌晨一点钟,顾未辰的声音染了低沉的夜色:"你吃饭了吗? "
许心昕在踢花圃边的小石子,"吃了一点,我在写稿呢。"
"真拼命啊。丹臣真会压榨员工。" 耳边是熟悉的语气:"我挺欣慰的。"
"没人逼我。" 她想像他说话时,舒展的眉目,耳尖不自觉染了粉色,低声说:"我在总裁办特训了四个月,当然要努力啊。强将手下怎可以有弱兵? "
"别太努力。" 顾未辰声音懒洋洋,连笑声也慵懒,听得人软绵绵的:"不吃东西有力气吗?你饭量都赶得上我了。"
"那是你没好好吃饭。"
"等我周五回来,好好吃顿饭。"
"不要。" 许心昕的心跟着花瓣在风中乱舞,忙说了句:"我要挂了。"
顾未辰又编了一个借口:"美国现在凌晨了。我怕黑,多聊五分钟,好吗? " 像极了那天他送她上楼后,跟陶暄禾乱扯的那番说话。
许心昕压顶已久的乌云散了,她笑着说:"好啊,只给你五分钟,我现在计时了喔。"
"超时了会收费吗? "
"收,这可不便宜。"
只听他问:"你是电骗吧? "
她咬着下唇压住笑意,听他说些不着调的话。
他投诉美国食物份量大,人还在倒时差,头痛要犯了,退休后不要再折腾了吧,好好留在祖国享受美食佳肴。许心昕跟他说北京乍暖还寒,还好风大吹散了雾霾,不然鼻敏感得一天打好几个喷嚏。还有,她窗外那棵秃树长了新芽,被风吹落了不少。
距离一个太平洋,时隔一整个日夜,许心昕站在春色里跟顾未辰聊天。他的问候来得不迟也不早,刚好落在一天的中午,叫停了早上的阴雨,也使得下午放了晴。
她最后问顾未辰,他会在"数字海"里第一时间找什么,他反问:"你在人海里第一眼留意到谁? "
"嘿嘿,长得好看的呀。"
他切了一声,来自远方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第一眼会看到有故事的人。"
他心里接着说:就像那个无聊的秋日早上,她独立于茫茫人海,忽然闯进了电梯,他忍不住在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她偏要伫在电梯口,他最初的心思便困在丹臣那日冷冰冰的电梯里,走不出去。
"什么是有故事的人? " 她问。
"跟我会有故事的人。" 他思绪像飘过远方,几息后,说:"跟这个人第一次四目相对时,甚至乎会心生抵触。"
"啊?" 她看着落英出神,想问他,喜欢、不喜欢、怕太喜欢、怕太不喜欢,是哪种?
他回到她的问题:"你写稿,说绝对值没意思,找矛盾、有故事的数字更重要。"
"好深奥哦,怪不得我找不到。"
许心昕跟他道晚安,擦过正迎风雀跃的粉海棠,带了户外的日光回到座位,一身暖烘烘的,决定午后不用再接杯咖啡。
她的雾霾消散了,心底亮堂。顾未辰的轻声细语,在她还未织好的安全网上铺满了棉絮,心柔软了,事情忽然没那么糟。
她还可以撑下去。
撑下去,就能打翻身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