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晟法医猜测的没有错,隔天秦泽就接到了医院医务办的电话,对方用冰冷、没有任何感情的语气:“秦泽,院方希望能再次与您对秦瑶手术后意外死亡的事情进行交谈。”
秦泽没有直接答复,而是说:“我妹妹不是手术后死亡。”
对面的声音顿了一下,既没有反驳也不是赞同,沉默了几秒,又开口:“请您明天来医院医务办,院方想和您当面沟通,您看可以吗?”
秦泽轻笑一声,带着一点点轻蔑又夹杂着一些自嘲:“没问题,我们会按时出席。”
医院行政楼的走廊长得望不到头,灯管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将人的脸照得一片惨白。秦泽推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医患办的万主任,以及一位面容陌生、穿着熨帖西装的中年男子。空气里有种刻意营造的平静,反而更让人窒息。
“秦同学,请坐。”万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是一种公式化的温和,“这位是我们医院的李副院长,今天特意来,是想就秦瑶的事情,再和你们家属深入沟通一下。”
李副院长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沉痛的表情,眼神却锐利地扫过秦泽:“小秦,首先,我代表院方,对令妹的离世表示最深切的遗憾和同情。这段时间,我们内部也进行了深刻的反思。考虑到你们家庭的实际困难,以及这份……巨大的悲痛,院方决定,基于人道主义立场,给予一笔抚慰金,希望能帮助你们渡过难关,也让逝者早日安息。” 他说话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
一个薄薄的信封被推到了桌子中央。秦泽看着它,没动。
“条件是,”万主任接过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后续如果有什么调查或询问,希望家属方面能够客观陈述医院积极负责的态度。毕竟,事情再闹下去,对医院声誉、对其他患者,都没有好处。我想,这也不是你妹妹愿意看到的。”
万主任停顿了两秒,“更何况,你家里的情况也很需要这笔钱。”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信封上投下冰冷的光斑。秦泽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想起为了给妹妹筹集治疗费,没日没夜加班的母亲和连着两个月就回过一次家的父亲,几万块钱的手术费甚至可以买下他们现在居住的老房子。
他静静的看着对面两张看似诚恳却滴水不漏的脸,妹妹躺在殡仪馆冰冷的台子上、左胸那片诡异的淤痕、顾晟解剖时专注的侧影……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他缓缓的开口,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李院长,万主任,我们要的不是钱。”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我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她身上的伤怎么解释?病历时间为什么对不上?监控为什么偏偏在那时候故障?这些问题,没有一个得到回答。用钱,盖不住真相。”
李副院长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层温和的伪装渐渐剥落:“秦泽!你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医学有风险,这是常识!医院已经仁至义尽了!你非要抓着一些所谓的‘疑点’不放,把事情闹大,最后只能是两败俱伤!你还年轻,要考虑后果!”
“后果?”秦泽霍地站起,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对方,“我妹妹死了!她才十三岁!这就是最坏的后果!我现在什么都不怕,只怕她死得不明不白!想用钱让我闭嘴?除非你们能让我妹妹活过来,亲口告诉我她是怎么‘意外’死的!”
冲突如同绷紧的弦,瞬间断裂。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李副院长和万主任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喧哗。一个工作人员慌张地推门探头:“副院长,万主任,外面……外面来了几个记者,说要采访秦瑶事件……”
李副院长猛地瞪向秦泽,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是你?!”
秦泽也愣住了,他并没有联系媒体。
李副院长站起身,走到窗边向下看了一眼,回头时,脸上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秦泽,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现在签了协议,拿钱走人,医院可以不再追究你之前的过激言行。如果你非要借助媒体,损害医院声誉……”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带着寒意,“那就别怪医院采取一切合法手段维护权益。到时候,你和你父母,恐怕承受不起!”
赤裸裸的威胁,如同冰水浇头。秦泽看着对方,忽然觉得一阵荒谬的悲凉。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苍白而冰冷的笑:“李副院长,我也最后说一次。我不要你们的钱,我只要真相。记者不是我找的,但既然来了,正好。让大家都来看看,这家号称救死扶伤的医院,是怎么对待一条人命的!”
说完,他不再看那两张扭曲的脸,转身,一把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那个令人作呕的空间。
走廊空旷,夕阳的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拉长了他孤寂的身影。他一步步走着,背脊挺得笔直,愤怒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在胸腔里冲撞。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再无回旋余地。
然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几天后的深夜,秦泽家的门铃像索命一样急促地响起。父亲秦兴复警惕地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门口地上,用红色油漆泼洒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大字:“讹诈”。旁边,还散落着砸碎的玻璃渣和几枚冰冷的硬币。
秦泽的母亲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秦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手机屏幕亮起,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小子,适可而止。再闹下去,小心你爸妈出门被车撞死。”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秦兴复抱着妻子,声音沙哑:“小宇……要不……就算了吧……”
秦泽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惊恐的父母,看着门上那刺眼的红色,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但那双眼底,却燃着两簇幽暗的、不肯熄灭的火。
秦泽的家庭住址、父母工作单位、他就读的大学专业班级,甚至常用的社交账号ID,像腐烂的垃圾一样被泼洒在本地几个流量最大的论坛和同城话题组里。最初只是一个标题耸动的帖子:《医科大高材生借妹死亡讹诈医院,人血馒头好吃吗?》,后面迅速衍生出十几个变体,内容大同小异,将他描绘成一个利用亲人死亡、贪得无厌的“医闹专业户”。
水军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蜂拥而至。他们用格式统一的文案刷屏,指责秦家“良心被狗吃”、“想钱想疯了”,甚至有人“爆料”说秦泽在校期间就“品行不端、早有前科”。更有甚者,开始骚扰他的同学和朋友,用各种下流不堪的词汇填充他的私信和@提醒。他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屏幕上不断弹出陌生的号码和恶毒的诅咒,座机电话也响个不停,接起来要么是沉默的呼吸声,要么是尖锐的辱骂。
秦兴复和李婉的状况更糟。老实的夫妻俩一辈子没经历过这种阵仗,李婉接到一个电话,对方阴森地笑着说知道她每天几点去买菜,让她“走路小心点”,她当场腿就软了,瘫坐在沙发上不住发抖。秦兴复气得脸色铁青,想投诉,却发现根本找不到途径,那种无处申诉的绝望感,几乎将这个中年男人击垮。
家里一片愁云惨淡,只有秦泽还死死盯着屏幕。愤怒和恶心感灼烧着他的喉咙,但他强迫自己一条条翻看那些污言秽语。他要知道,对方究竟泼了多少脏水,又究竟想掩盖什么。
就在这片污浊的泥石流里,一条被迅速淹没、语气与其他水军截然不同的留言,像根细小的毒刺,扎进了他的视线:
“市一院跟北缅那边的医疗机构合作了好几年了,说是学术交流,背地里干的是什么勾当?真当没人知道?他们那个新建的国际部,资金流水干净吗?别是拿人当材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