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
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气味。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白得令人窒息。
李钧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躺在这片纯白的中央,睁着眼,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掌心传来坚硬的触感。
他慢慢曲起手指。
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边缘粗糙,嵌进皮肉里。
那是陆战的军牌,上面有划痕,有血迹——有他自己的,也有陆战的。
视野边缘,纯白的空间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一个人影从涟漪中走出,深青色的布衣,简朴干净。
三十来岁的面容,清癯平和,眼神温润,像一口古井。
他站在那里,气息与这片纯白空间浑然一体,却又带着一种沉静的“人”味。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李钧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指,搭在李钧的手腕上。
李钧没动,也没看,他的目光依旧涣散。
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那两根手指注入。
从左肩开始,剧痛迅速消退。
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体内那些断裂的骨头、受损的内腑,传来密集的麻痒,像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里面爬行。
失血带来的冰冷和眩晕感,也在快速褪去。
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上的创伤就好了。
但精神上那种被彻底掏空的虚无感,一丝一毫都没有减少。
青衣人收回手,站起身。
“持钥者李钧,初次归航。”
他的声音在纯白空间里响起,不疾不徐,“我是你的值日功曹。你可以叫我闻录。今后我会协助你处理持钥者相关的一切事务性工作。”
李钧还是没有说话,仍然四仰八叉地躺着。
闻录看了他一眼,思虑片刻,然后抬起右手,手掌朝下,在空中轻轻按了一下。
——整个白色空间开始剧烈变化。
像擦掉一层雾。
纯白褪去,景象浮现。
先是天空,显现出碧蓝的颜色,接着太阳出来了。
四周墙面拔地而起,中央广场复现,主干道两旁的树木如雨后春笋般生长,数息之间就长成一排排参天大树,遮蔽了主干道。
李钧愣住了。
这分明是洛城基地。
不对——
这是洛城理工大学。
广场上,那片由废旧板材、防雨布拼接搭建的基地市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学原有的中心广场,天光透着清新的蓝色,阳光明媚,就像夏日某个慵懒的午后,就像……末日从未来过。
但没有人。
没有声音。
没有上万人在此挣扎生存所蒸腾出的生命气息。
李钧终于有了点反应,从地上撑起来,视线掠过本来是学生公寓的居住区,掠过他和阿亮、老陈住过的那栋楼,窗户有的关着,有的开着,窗沿还能看到晾晒的被子和衣服。
最后,他抬眼,望向图书馆主楼的天台。
那是他和队友们开生日会的地方。
那一夜他喝多了,心满意足地躺在天台上,听楼下的人弹吉他,旁边是王老四走调的哼唱,还有阿亮的埋怨。
哼得真难听,音调没一个准的。
但现在洛城理工大学干净得不像话。
一个人都没有。
“咳,咳咳咳。”
李钧想喊,想质问,但冲出口的,只有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他弯下腰,咳得全身痉挛,咳得额头上青筋暴起,咳得眼前发黑,咳得眼泪鼻涕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闻录只是安静地看着,站在三步之外,像一尊沉默的青石雕像。
直到咳嗽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闻录才开口。
“这样会不会让你好受点?”
李钧的喘息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