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累吗？孟云回愣在了那，被这三个字问住了，应该是很累吧。

他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也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们只是拥戴他、信任他、依赖他、仰望他，把所有的希望、责任、仕途都压在他肩上，所以他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他低下头，愣愣地看了眼交握着的两只手，苏星辰的那双手，温热而柔软，跟他的手比起来小了很多，完全包裹不住他的手，可那双手却不肯松开，带着些倔强的执着。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的不真实。

原来那沾满污血的双手，也可以被这样温柔地握住。

原来摊开那一层层混着结痂伤疤的血肉，也会有人想要轻轻触碰。

原来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那残阳般的灵魂，也会有人在意他累不累。

孟云回茫然的神色让苏星辰的心口酸涩到胀痛，她见过队长太多的样子了，意气风发的、洒脱疏懒的、锐利的、冷酷的。

她见过他像朝阳一样夺目的少年时期，飞鱼锦衣、傲气逼人。

她见过他身穿甲衣、白马长刀的将军模样，运筹帷幄的、杀伐果断的。

她见过他在朝堂上谈笑风生，见过他诱惑别人时的巧言令色。

她也见过他狼狈负伤、以死搏命的狠厉。

她以为她足够了解这个人，可她却唯独没见过他这样茫然无措的样子，像一只迷了路的小兽，满身伤痕却无处可去，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脆弱。

曾经的她一直委屈那人背弃了承诺，她埋怨他抛下了她，让她孤独成长的那十年，可原来那人的十年比她要艰难得多，砸骨断筋、血肉模糊。

左胸一拽一拽地疼，钝钝地、闷闷地疼，疼得她呼吸都不畅快，疼得她眼睛开始模糊，疼的她嘴里又泛起了铁锈的味道。

苏星辰的泪水打在了两人交织的手背上，滚烫地砸在孟云回的心里，连带着他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泪水落下一滴，他的心就跟着颤动一下。泪水成串，连成一片，他的心又疼又跳。

他只能笨拙地又急忙地抬起另一只手，指腹极轻地划过那长长的睫毛、擦过那湿漉漉的脸颊：“没事的，其实也没那么累，而且也都是我该做的。”

“什么叫你该做的？”苏星辰哽咽着出声，心疼的一抽一抽，疼的她想发火，可那火气只顾在身体里乱窜，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没有什么是他该做的，他只是被逼到了两难的境地，命运只是一点路都不肯给她的队长留。

如果换做是她……

苏星辰试图将自己代入队长的境地，可哪怕甫一设想，她的胸口就感觉更闷了，混杂的情绪交织着堵在那里，叫嚣着、盘踞着，没了去处。

她的情绪没有去处，队长的选择又何尝有过自由。

被陷害流放、筋碎骨折，被折辱践踏、身心俱碎，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黑暗，他一个人扛了下来，终于等到片刻曙光，恩情、关照、责任又成了他身上的枷锁。

如果换做是她，她撑得住，走得出来吗？她能比队长做得更好吗？

她的队长曾经光风霁月、少年意气，他曾经最讨厌那些蝇营狗苟、他曾经最不屑于虚伪妥协，他曾说他要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可命运却偏裹挟着他、推着他、逼着他、连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苏星辰只觉得很生气，气得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那些怨愤、那些心疼、那些交杂的莫名的委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宣泄的出路，便一股脑地涌了出来，苏星辰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怎么不委屈呢？替自己委屈，更替队长委屈。

上一世，她曾多少次埋怨命运的不公，她觉得命运对她不好，恶劣的像个老顽童，她想要的偏不给，她以为的偏不对。

可原来命运对她已足够仁慈，它把所有的苦都给了队长，它抹去了他的骄傲、利用了他的情义，碾碎了他的天真，逼着他面目全非，逼着他活成他曾经厌恶的模样。

苏星辰松开了孟云回的手，五指紧紧攥着捂住了疼痛难忍的胸口，整个人都哭的发抖。

孟云回的心也跟着发抖，他什么都顾不上，只能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不敢轻了也不敢重了，手足无措般慌乱的哄着：“其实真没什么的，我后来不是也挺好的嘛。”

苏星辰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用那双泪涟涟的眼睛瞪着他，湿漉漉地眼神里全是控诉。好什么，一点都不好。

孟云回被瞪的心慌，心跳的又酸又乱，他的眼眶热热的，热的他几乎要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