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国外的半个月里,裴锦瑟发过几次信息。
两人回到海城后的第二天,裴锦瑟联络了裴谌仪。他的手机存放在方书禾手里,她统统找借口给推了,要么是“姑姑,不好意思,阿谌在忙”,要么是挑不出错的糊弄学回复。
裴锦瑟起初懒得与小辈计较,打算等小两口回来再好好敲打敲打。谁知道有人悄悄给她递消息,说在公司瞧见了裴谌仪,对此,她一无所知。
裴锦瑟受不了了,她无法忍受裴谌仪会脱离她的控制。她想要找他问个清楚,结果姚雅君吞药出了事。
佣人在她房间的床靠背后面找到了个小纸袋,里面是她偷偷攒下来的安眠药,根据剩下来的药量可以推断出她攒了至少一年多。
对外绝不能公布吞药一事,裴家丢不起这个脸。
于是裴锦瑟便安排裴三携夫人出外求医,在合适的时机出现一场意外,裴锦瑟不幸丧生,这件事便揭过去了。
处理完后终于空下来,她派人一查,得知在小两口一起来燕市之前,方书禾曾独自来过一趟燕市,裴锦瑟觉得不对劲。
她不容许有丝毫的差错,于是她直接飞到了海城。
约见的地方是上次她和亲家见面的场所。
再一次的,她没见到裴谌仪。
方书禾的身影单独出现在门口后,裴锦瑟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事情开始变得棘手了。
待人一坐下,裴锦瑟阴阳怪气地开口,“我倒是小看了你,姚雅君在哪儿?”
方书禾喊完姑姑,对方不做声。她也不介意,捂住嘴惊呼,装傻,“她不是在医院吗?”
裴锦瑟噎住,眯着眼仔细瞧她的神情,半晌唇角下撇。对外是这样说的,事发突然,她还没来得及将“真相”告诉他们,不过看来的确是不需要告诉了。
姚雅君多年来闭门不出,外界的人都以为她是遭受丧子之痛后精神紊乱,受不得刺激,这些年,裴锦瑟掩饰得极好,毕竟裴三无能,整日吃喝玩乐,作为裴三夫人的姚雅君也不用出门进行贵妇圈里的夫人社交。
裴锦瑟心里清楚姚雅君是装出来的疯疯癫癫,对她而言,那不重要,裴家的继承人需要一个完美的标杆家庭,某种程度上遭受丧子之痛后“疯掉”的姚雅君很适合——元配因身体原因无法孕育子嗣,丈夫不离不弃,她也对私生子视如己出。
令人唏嘘的同时,又是有谈资的一家三口,还能时不时带来些流量宣传。
而现在,一切都被毁掉了。
都是因为眼前的Beta,莫名的,裴锦瑟心里有种预感,不仅姚雅君的“吞药”与她脱不开关系,连裴谌仪这些时日的反常也绝对与她有关!
当初,她就不该心软。
裴锦瑟神色变换,桌下交叠在身前的手因为用力,指尖充血严重。
她心里清楚,姚雅君吞药离世是经医生正式宣告过的,她本来无所谓,如今倒不确定真假了。
她想找裴谌仪回来处理,没成想赴约的是方书禾。
所以,是她那固执的侄子放任他的新婚妻子骑在她头上,还是眼前看上去温柔好说话的Beta真能为了另一半做出杀人的事来?逼迫名义上的婆婆“自尽”,给Alpha出气?帮他从不健康的家里解放?
那下一步呢,她是不是要对裴三下手?
裴锦瑟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逗笑了,不由在心底承认,任她历经不少事,她现在倒看不明白方书禾了。
方书禾抿了几口冰咖,丝毫不介意对面审视性的目光。她的心神还放在留守在家里的Alpha身上。
似乎是前一天的暴雨所致,连带着将Alpha身上厚重的冷静自持的外壳给冲刷得四分五裂。昨天晚上,她见到了一个卸下防备,足够脆弱的裴谌仪,恍惚间,像是曾经的少年回来了,心一软,她便纵容了会儿。
结果是她睡了懒觉,还是被溜了一圈的皮皮喊醒的。接到裴锦瑟的突然袭击时,方书禾还有些懵,是裴谌仪告诉她姑姑的“安排”的。
捋了一圈,方书禾的脑电波终于上线,她决定自己去,不许他跟着。
裴谌仪也一口应下,除了坚决要求她带上平安符。
平安符是两人祭拜完戚瑶岳后,顺道去海城有名的城隍庙里求到的。裴谌仪给捣鼓了小半个时辰,做成了项链。
最终,方书禾还是架不住美男攻势,答应了。
她拨弄着胸前小巧精致的银色符筒,敛目思索。
见她这样,裴锦瑟胸口郁结的一口气左冲右荡,她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这样做,谌仪知道吗?”
方书禾回神,听到这样一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她的声音。
“谌仪啊,是恨她的,要是没有她,他也不用顶着私生子的名头这么久,说不定啊他妈妈也活得好好的!”
提到私生子和戚瑶岳,方书禾瞬间沉了脸。
她不可避免的又想到了佣人说的那些话,一桩桩、一件件......裴继业有违人伦到极点,但那时裴谌仪还在海城,而之后他被接到燕市,知道一切、旁观一切、放任一切发展的恰恰是裴锦瑟。
她从未阻止,袖手旁观也是一种站队。
方书禾从前觉得裴锦瑟能力强,能够撑起裴家,她虽看不明白也总是敬佩的,也愿意打心底称一声“姑姑”,但此刻裴锦瑟褪下冷静的面具后,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好像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裴锦瑟见她变脸,以为是捉到她的把柄,讥讽道,“前些年,旁人当面是不敢,但背地里总有人会说起他的出身,你觉得他会一点不在意?谌仪恨她,不会帮她,将她留在裴家就是对她最大的报复。你以为他又能是什么好人?”
好人?坏人?方书禾嘴角微勾,她早过了这样分人的年纪。
至于Alpha恨姚雅君?她也完全能理解,但绝不是因为他的出身。
裴谌仪失去生母,虽说不是姚雅君的过错,但也脱不了干系——任凭她留在炼狱一样的裴家,何尝不是一种报复。
“我知道”,方书禾一字一顿,“我都知道。”
裴锦瑟轻声嗤笑,“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她现在瞧见方书禾的脸就来气,想起大半月来全是方书禾敷衍的回复,加上裴谌仪竟然敢不来见她,她露出个嘲讽的神色,“蜜月开心吗?你们去国外,他治疗得如何?”
方书禾表情不变,坦然承认,“老样子,继续做MECT治疗。”
裴锦瑟没能看见她惊慌失措的表情,火气愈发大,“你能接受?他这里有问题,那就是定时炸弹!”说着,她抬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
方书禾在心底默念着“有问题”三个字,笑了。
裴谌仪在海城和他妈妈生活的好好的,回到燕市后就变成了脑子有问题,哈,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盯着桌子上那杯奶咖,杯壁上湿乎乎的,莫名有些想念家里田螺青年出品的咖啡了。
“我能接受。我能接受他的每一面,无论是人前的,还是人后的。是你们把他折磨成这样的,他没有任何错,甚至他本不该是现在这样”,方书禾平视对面,保养得当、看不出真实年纪的精致贵妇人竟也会有这样面目可憎的时刻,过去对她所有的滤镜都在今天这场对话里破灭,“你们每个人都有份。”
山底下的泥浆熊熊燃烧,方书禾平静地宣泄。
“你一直把他当工具,插手他的人生,最好他能足够听话,完全按你的想法来生活,做一个提线木偶,娶一位omega,生个真正姓裴的孩子,来延续裴家,哦不,是属于你的辉煌。姑姑,你一直是这样打算的,我说的对吗?”
“毕竟,姚雅君当初怀过裴家的血脉,可惜没保住,对吧?”
裴家不光彩的过去被提及,裴锦瑟瞳孔猛缩,胸脯剧烈起伏,指着方书禾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退而求其次,选择阿谌,同时你放任裴继业施暴,这样阿谌才会更听你的话。我真的不理解,姑姑,你为什么非要姓裴的血脉,你是beta你完全可以拥有自己的孩子。后来我知道了,因为裴老爷子——”
“住嘴,你住嘴!”裴锦瑟歇斯底里地喊。
方书禾不理她,继续说下去,“——因为裴老爷子不承认。”
“怎么,姑姑,放弃自己的孩子你有后悔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