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准备开吃的瞬间，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哇塞，小英，你快过来看，外国哥哥！”

沈君茫然地低头一瞧，只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惊讶地指着他喊。五六岁的小孩子，胳膊细得像根柴，许是刚跑得急，这会有些气息不稳。

“不对，小花，他应该不是外国人，你看他能听懂你说话呢！”小英也不知从哪跑出来，跟着小花就这么大喇喇站在沈君面前，讨论他的人种。

沈君感到有趣，起身蹲在两个小孩面前，微风拂面，语笑嫣然，“小英真聪明。我能听得懂你们两个人说话呢，所以我不是外国人哦。”

小女孩也跟着乐呵呵地笑起来，“笑起来好漂亮啊！”

童真的孩子没有怕生这一回事，她顺着本能伸出手，指尖不轻不重地落在沈君的眉毛上。触感柔软，小小的指腹沿着眉骨慢慢摸过去，力道忽轻忽重，带着一点笨拙的认真。

沈君这下是真有些惊讶，下意识躲开。就听小女孩兴奋说：“不过你太笨了！你长得就和我们不一样，你不是中国人，也不是外国人？那是什么人？对不对？小英。”

小英。小英已经被王娟无情提着衣领拎起，沈君看着呆呆站在原地的小女孩，偷偷努努嘴示意她快跑。

下一秒，王娟无情的铁手同样揪着小女孩的衣服，啪啪两下过去，不好意思道了歉，拎着两小孩离开。四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眼睛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他双手一摊，亲眼目送两小鬼哭囔离去。

“别生气”李婶眼角还挂着笑意，“小孩子都这样的。”

沈君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把自己提前盛的面条递给李芳。

刚挨到凳子上，周嘉元做贼心虚般探头探脑地偷睨他，沈君轻一挑眉，他便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

周嘉元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问：“你是混血儿吗？”

“应该不是，基因问题吧。”沈君摇头否认。他不喜欢别人这么问他，自己没有父母，以往每一次别人有心或无心地这么问完，反而还要他去宽慰别人。无趣。

沈君三口解决完碗里面条，起身来到水塘洗碗，“我先出去。”

周嘉元懵懵地看着沈君的的背影，不明白怎么回事。

林静怡埋头秃噜了口面条，无情吐槽“脑子比面滑。”

“吃好了？”王娟一手拉着一个小孩，见沈君只一个人出来，热情关心道。

“嗯。”沈君回。两小孩苦巴巴地皱着小脸躲着自己，不由好笑，俯身关心一句，“小英，伤口还疼吗？”

两小孩愣愣地看着眼前蹲下身平视自己的温柔大哥哥，刚才的那点小变扭早烟消云散了。又恢复成孩子那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模样，开心说道：“早就不疼了。大哥哥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

小孩子恢复力好，两天过去，小英膝盖和手肘的伤口早已结了薄薄一层痂，沈君怜惜地摸摸周围的皮肤，有些皱巴。小男孩面色正常，看不出有贫血的症状，他撑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唇角勾起一个安抚的弧度。

“下次，好吗？”语调低柔，像是在商量，“哥哥现在要去帮忙了。”

两小孩自然不愿意，但也不敢在妈妈面前造次，也能遗憾约定下次见面一定要好好玩一通。

午饭时间过了太久，祠堂里的人早已精力充沛地忙活起来。

院子里，架着六七具被洗刷的锃亮的铁锅。几个手脚利落的妇女正一起择菜洗菜聊天，男人们系着油腻的围裙蹲在地上处理鱼虾，案板上传来劈砍鸡鸭的“笃笃”声，一群孩子在大人腿边兴奋地钻来钻去。

沈君踱步进屋，八仙桌，塑料椅子把路挡的无从下脚，甚至门旁还备着两话筒。他怔然地看着这一幕幕，整个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和欢喜期许，大家都为着明天的祭祀做着准备。

“小伙子！”是一开始的壮硕男人，“别傻站着，过来一起啊！”

他走过去，没等男人说话，自然而然取了副手套，麻利地抓起只螃蟹处理起来，搭话道：“看来今年要丰收啊，还有螃蟹呢。”

“嗨，也就每年祭祀的时候吃吃，平时谁舍得。”壮硕男人爽朗道。

“也是，希望今年的收成好点。”

“哈哈，小伙子，你是从外地来的吧？”身旁一个男人大笑起来。

沈君一听这话，不由警惕起来，顺着男人的话试探问道：“的确是从外地来的。叔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你面生呗。”壮硕男人说。

“这样。”沈君稍稍安下心来，有推拉了几句家常，才不经意引到正题上，“不过，这祭祀不求收成还能求啥？”

“以前是求收成的。不过这么多年过去，粮食产量越来越少，就成村子里一个固定习俗了。”歇歇也挺好的。”

“怎么会呢？”沈君太阳穴突突跳，“村子里祭祀祭拜的是什么呢？”

“土地神啊。”壮硕男人说，“咱这一带祭拜的都是土地爷。”

“那拿第一茬的谷物来祭祀最好不过了。”沈君语焉不详地试探，手上处理螃蟹的动作没有停下。指节却不易察觉地发着抖，被厚厚的塑胶手套遮住。

“有啊。”一旁男人打趣，“你这小娃年纪小懂得挺多，不过在这事上还是班门啥来着的。”

“班门弄斧。”沈君笑着回，心出奇地安静，思绪被压到最底，“我这也算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哈哈哈。”周围几人齐齐笑开了。

院子里人声汹涌，粗狂的调整指挥声和桌椅拖动的闷响，几乎贴着耳边响起。落在沈君耳里，却像隔着一层水幕，近在咫尺的谈话声与应和声被拉得极长，模糊不清。热闹触手可及，却像是与他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所有人都真心期待明天的祭祀，而他们这些“异类”，只能营营苟且地提防着未知的风险。

事已至此，沈君不得不叩问自己一个深埋心中的问题，李大为让他们进入地窖到底是为什么？还有李大为到底知不知道地窖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