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近千名无脸人热情洋溢地高声说道。

广播再次轻响一声，短暂的电流杂音之后，旋律简单、节拍清晰的音乐缓缓流淌。

前排的学生稳稳踩在节拍上，很快后面的学生响亮的声音跟上，一开始声音并不整齐，可每一个都同样用心，声音一层一层叠加上来，从零散的个人，汇聚成完整的合唱。

操场上的风识趣地停了。

歌声满溢在校园各处，世上所有零碎的声响都被压了下去。落叶声，光照声，远处的鸟鸣，全都消失不见。

只剩下合唱声。

“清晨的光落在窗前，唤醒沉睡的双眼。皑皑白雪是否依旧还在落，我们拥抱在同一座神山下，脚下的土地也许颤抖。”

“歌唱美好明天，拥抱精彩未来。让我们的笑容，怀抱着彼此期望，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昨天已经走远，明天正在路上。不要停下，前进的脚步，向着最高圣殿进发，进发。”

“……”

前方的988唱得很认真，目光如炬炯炯直视前方某处，语气活泼，像是已经唱过无数次，但依旧饱含热情。不过她也是个跑调的主，每一个停顿都在沈君意想不到的位置上，各种抢拍，各种忘词。

沈君不知道歌词，没跟着唱，他只在988跑调跑得天涯海角时，尽情弯着不存在的嘴角。

一遍结束，广播没有结束，继续重复一遍，场下学生们更是忘情投入。

不管是谁听，这都是一种很干净的歌声，不好听没技巧，但胜在人多，大合唱就是要人多才好。

我包容你的跑调，你包容他的忘词，他包容她的情感，她包容我的破音。

歌声在操场上悠悠回荡，像是在努力把某种共同的信念唱出来。

沈君的声音混在人群里，他是那种只会干嚎的，有的时候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唱歌还是朗诵，只知道嘴唇在动，呼吸在跟着旋律起伏。

叶既白偷偷在他背后轻笑，被沈君抓了个正着，他正要不满呢，广播“滋啦——”一声，音乐也随之结束。

沈君瞬间从平和的环境中抽身而出，肩背绷紧，提防四周异动。

他大脑飞速运转，歌词里反复出现的，都是些很温和的词——阳光，明天，未来，微笑。美好的词被反复诵唱，本该让人觉得安心，可这是在副本，无限流副本。

下一秒，988直接扑向沈君，失去手掌的短胳膊胡乱挥舞着，语气有些迟疑但依然欢快，“沈君，你是叫这个名字吗？沈同学，今天是个美好的一天，开心点！”

沈君被结结实实抱个满怀，来不及多做反应，下意识抬手要推人。注意到身旁NPC皆是欢欢乐乐地互相拥抱起来，又很快放下。

手臂僵在半空中，不知该往哪搁，最后只是任由她靠着。

血腥味浓重，他低头看了一眼988头顶血糊糊的两个裂口，沉默一瞬。

身后，叶既白旁的一个无脸人见他落单，大大方方一个侧过身，牢牢抱住了他。叶既白似是不习惯，整个人愣了一下，很快也抬手回抱，动作生疏，却并不抗拒。

“谢谢。”叶既白说。

988转头去抱别人，留沈君一人凌乱地被各个NPC抱来抱去。

终于在NPC的传递式左拥右抱下，沈君毅然而然地选择和叶既白拥抱，并且不分开。

“沈同学，很受欢迎呢。”叶既白轻声说，他倒是无所谓，见沈君被NPC拉来拉去也乐意帮个忙。

“哦，那你很受我欢迎。”沈君绝望地说。他觉得自己跟个皮球一样，被互相踢踏。

“谢谢。”叶既白认真道。

“你谢啥？”

“不都说拥抱是最好的表达方式吗？”

沈君猛地从叶既白怀中起身，并且牢牢抓住他的肩膀，真诚道：“那你觉得我现在在表达什么？”

“你想看我吃瘪？我说什么你都会否认的。”叶既白笑说。

拥抱好像会互相传染，天真热情的NPC们相互贴贴，先前试图套话拉近关系的玩家们战战兢兢地被他们讨好的NPC搂着，也有两玩家见事不对，抢先一步跨越千山万海拥抱自己队友的。

没有谁刻意解释，也没有谁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顶多有的抱得轻，挨一下就分开；也有的抱得久一点，互相依偎着。

拥抱没有任何指向性，没有特殊意味。

无关性别，身份，关系。

只是久经寒夜的旅人，在风里站久了，下意识裹紧衣服，无果后，靠拥抱取暖。

于是，当988扑进他怀里的时候，沈君才会一点都不觉得突兀。

清晨的余音尚未散去，操场依旧热闹。

时间好像格外留恋这一刻，可世界还要转，落叶无情潇潇下，阳光平等微微洒，课也是要上的。

“好了，好孩子们，准备准备回去上课吧。”「教师」轻轻拍拍依赖在她怀中的好孩子，柔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