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如果是现实世界里的沈君,遇到这种可怜的试探,大概率只会说句‘不知道,抱歉’然后找个更安静的角落继续缩着,或是埋头忙自己的事。
他是个连拒绝别人借笔都要纠结三秒的平庸人,是那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社会齿轮。
拿生命开玩笑?故意用那种近乎变态的停顿去恐吓同类?
这在他过去二十几年的认知里,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可现在,他坐在明亮温暖的操场上,披着一张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无脸人”皮囊。没有名字,没有学习工作,没有那双盯着他脊梁骨看了十几年的,名为“道德”的眼睛。
这种绝对的匿名,竟然像是一支高效的麻醉剂,瞬间瘫痪了他维持了半辈子的良知。
他发现自己不仅做出了开人玩笑,这般恶劣的行径,甚至在刚才,他心底深处竟然隐隐生出了一丝……扭曲的快感。
那种掌控他人恐惧的权力感,像是有毒的藤蔓,顺着这具腥臭的躯壳飞速攀爬。
是因为这副本太压抑了吗?还是他本来就是败类?
沈君深吸口气,一瞬间如坠冰窟,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的胃部再次隐隐作痛,饥饿好像要惩罚他。
他闭了闭眼,蜷着腿想要缓解一点胃部的不适。
裴景见他情绪突然低落,一时摸不着头脑,又担心他是身体又难受,连忙问:“怎么了。”
沈君摇摇头,顺着原先的想法往下说:
【沈君】:“其次姗姗和TA的关系先作保留。”
【沈君】:“最后系统提示和副本规则的关系,像是一套互相照应的表里规则。”
【裴景】:“……”
【裴景】:“当年学理委屈你了。”
【沈君】:“挣钱嘛,不寒碜。”
沈君随口敷衍,刚想抬头对那三位惊魂未定的玩家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他却忽然感觉身旁叶既白这么久时间过去了,仍是一动不动,心头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探鼻息,没有任何反应!
死了!
叶既白感觉有什么奇怪的触感在他的脸上停留,猛地一抓,给精神岌岌可危的沈君吓得吱哇乱叫。
原是睡着了。
就在裴景无语之际,那三惊魂未定的玩家相互对视三眼,头也不回地三骨碌跑走了。
“在这你都睡得着?”裴景质问。
“唔,可能是精神太紧绷了吧?”叶既白也觉得奇怪。
裴景看了他一眼,不在多话,反转向紧紧靠树的沈君,“没事吧?”
“很有事。”他一手捂着胸口,满脸神游天外的虚脱。
“你怎么了?被吓成这样?”裴景一琢磨,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这瓜娃子一向胆大,鬼屋女鬼跳脸都不带叫的,怎么会被叶既白吓到。
沈君不久前还在天人交战,刚又被叶既白一出起死回生吓到,没直接晕过去都算他心智坚定。
他随便扯了个由头,“我刚刚在想姗姗在哪?”
“哦,你想出什么了吗?”叶既白揉揉昏胀的脑袋,不知为何还想继续睡去。
沈君曲起腿抱住晃了晃,他现在的身体柔韧程度非常好,感觉可以劈着叉做后空翻,身体没有一丝丝不适感,他还挺喜欢这副身体的,“我有一点怀疑她其实早就死了。”
“你是觉得「教师」……”
后面的话叶既白没有说完,但沈君能明白。
他点了点头,又担心裴景不懂,在他手上轻轻划了个「女」字,继续说,“可能从一开始一千名学生就不包括姗姗,我只能这么认为了。”
“因为性别?因为个人情绪?”
“不过,女字好像也只能代表性别了,”裴景见沈君没什么大事,放松地躺倒在泛黄的草坪上,“其实我还蛮好奇的,都没脸了,为什么还有性别。”
的确,这也是让沈君最不解的地方,在这个没有第二性征,没有头发五官,姓名是数字的世界,为什么死的是姗姗?
“我们平时是靠脸和身体去判断性别,但从心理学角度讲,性别更多是一个人的自我认同,不完全依赖所谓的面容或是性特征。”叶既白解释。
沈君斜眼睨他,不置可否。
“没性别?那988小姑娘头顶两大红花算什么?”裴景指988,又看向沈君,“还有你两同桌各头顶两白花又算什么?”
沈君张了张口,按NEON的语音包设定来看,自己那两同桌其实是男生。
副本也不至于在男女性别上搞歧视,违背“人人平等”了,万一AXIS自个也炸了呢?
想着想着,他忽的眉心一跳,他突然意识到其实是存在歧视的,准确来说是歧视「女」,不是女,而是「女」。
其实的是那个被羞辱的「女」。
是了,沈君不该问为什么死的是姗姗,因为答案他从一开始便知道了,他需要的只有面对真相。
终端上,距离副本结束时间一分一秒靠近,操场上空的广播声按时响起,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回荡在每个欢乐的,悲痛的,麻木的灵魂里。天空明亮得近乎刺眼,这是个不夜城,阳光铺满整座校园,把每一点缝隙灰烬都照得清清楚楚。
树上的叶子照旧往下落,缓慢、安静,在风里打着旋儿,一片一片落进吸饱血液而肥满的土囊里。清洁的无脸人又换了一批,扫帚与地面摩擦出沙沙声,把血迹、灰尘、落叶一并扫进同一个簸箕里,永无止息。
人群熙熙攘攘地回到宿舍,世界没有为谁停顿一秒。
“说不定为的就是掩盖他们要杀死姗姗的真相呢?”
沈君在这片过分明亮的光里慢慢站起身,他拍了拍衣角的灰,抬头,看向仍在转动的世界。
NEON冰冷的电子音响在心中,“检索请求已执行。目标关键词【圣殿】存在于高等级封存数据库。当前并无访问权限,很抱歉,我无法为您调取信息。”
“不,是我的问题。”沈君摁了摁钝痛的腹部,饥饿再次朝他袭来,只是他暂时顾不上,“检索一下你们联邦高层军部档案,名字里带‘姗’的同音字,军官或是指挥官。”
“去吧,去帮我把她找出来。”
“好的。”
不知NEON是怎么在一瞬间换的声音,总之QQ弹弹的电子音跳了出来,语气轻快得过分,“纠正下,不是‘你们’。”NEON甚至还把这两引号加大加粗标出来。
“OK。”沈君一边在心里回,一边应付反应过来的景老爷的问责,他敷衍道:“没事的,不用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