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快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无脸人们又回到各自的座位上。裴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君又翻了翻NEON搬运回来的节目评论,没有半点和副本有关的内容讨论,像是被有心之人屏蔽掉了。
评论中绝大多数都是关于AI真实性的骂战,偶尔穿插几条吐槽配音搞怪的,仅有几条正经讨论线索的也只停留在姗姗被霸凌的原因上,没有更深入的。
虚空中的观众好像完全不知道系统提示的存在……
沈君划动终端屏幕的视线猛地僵住了,灵魂深处传来的冰冷触感顺着脊椎一路攀升。
他死死盯着那几条讨论“霸凌”的评论,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度荒谬的违和感,这是一场面向观众的直播综艺,数以万计的观众里,没有一个人认为姗姗是被树叶压死的。
从一开始教师说的‘真话’,在一通提示不断地模糊下成功地变成了校园霸凌事件。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视线穿过终端的屏幕,看向款步而来「教师」,她面上的情绪便利贴清空了,语气依旧是熨帖人心的温和平稳,“孩子们,聪明的,你们告诉我,我们喝的水是从哪儿来的?”
她的一举一动,体贴温柔,在这一刻突然显得极其荒诞,像是一场精美却无人理解的拙劣默剧。
被设计的恶心让沈君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原来在这个副本里,最可怕的不是随时会丧命的危机,而是连“真相”本身都在被系统肆意玩弄。
他们玩家在副本里挣扎求生,流血拼命,在虚空观众的眼里,却只是一场被精心剪辑、披着“校园霸凌”外衣的狗血全息综艺节目。
系统甚至不需要捂住玩家的嘴,它只需要给观众套上个滤镜。
他突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如果连死亡的原因都能被轻易篡改,那他们这些身处其中的玩家,在观众眼里到底算是真正活着的“人”,还只是一串随时可以被覆写的代码?
他抬起头,将台上的「教师」再次重复一遍先前的问题——“水是从哪来的?”
身旁无脸人玩家叽叽喳喳,还在讨论副本规则。
讲台台下无脸人学生茫然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反常地没人回答「教师」的问题。
这场面反倒更像个高中课堂,沈君一如往常上课般,举手化解了台上老师的尴尬。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锐利的试探说道:“雪山。那座雪山,雪化了流下来。”
话落,沈君平静地等着「教师」接下来的反应,是错愕,还是惊恐?让他失望却又平静的是「教师」面上那张便利贴没有出现任何情绪,她只是说:“对。雪山融水。还有吗?”
终于,沉默的课堂因沈君的大胆发言,又恢复以往活力满满生机勃勃的样子,前排无脸人们踊跃举手,“井水!”
“对。地下水。还有吗?”
伴随着「教师」的肯定,教室里的气氛被推向了一个诡异的高潮。
那些没有五官的苍白面孔齐刷刷地随着声音的主人左右转动,苍白死气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夸张的姿态拧成麻花,仿佛一群渴望被投喂的雏鸟。
“天上的水。”
“哗啦啦。”
“空气也有少量的水。”
沈君冷眼旁观着这场群魔乱舞,它们作为一团数据在极力模仿人类学生抢答时的鲜活模样,可那僵硬的肢体和空洞的脸,只让这副生机勃勃的画面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尸臭味。
「教师」走回讲台,满意地点点头:“其实还有很多。海水,湖水,河水,还有大家辛辛苦苦修水渠,从更远的地方引来的水。”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这么多方式。雪山上流下来的,地底下的,天上掉下来的,远处引过来的——方式完全不同,有的是神赐的,有的是大家努力的。但它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988好奇地问:“什么目的?”
沈君也被988的问题勾起了好奇心,从不断跳跃刷新的论坛中回过神来,想看「教师」会怎么回答。
“让人喝到水。”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沈君也同样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教师」会说出什么文明繁衍或者水循环的地理理论,甚至已经做好了听一段晦涩隐喻的心理准备。
结果听到如此朴实的一个答案,朴实到没有人可以反驳。
「教师」温和的声音继续说:“让人喝到水,让人种粮食,让人活着。”
“雪山不知道它化掉的水最后流进了谁的杯子,地下水不知道它被压了一千年是为了被谁打上来。但它们的存在,它们流动的方向,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东西——”
「教师」回过身在黑板上写下铿将有力的大一个字。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