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极市临时羁留所】
《联邦公民自由法》不允许任何组织,在任何情况下限制联邦公民的人身自由。
于是,年轻的工程师整个人被塞进一个转身都会蹭到胳膊的铁匣里,身后冰冷的铁门扇门已经和墙融成一片,找不到缝。
他伸手摸墙,湿的,凉的,有一道一道的槽。凑近了看,是指甲印。从下往上,密密麻麻,像有人想从这里爬出去。
高瓦数灯泡直照眼球,年轻的工程师没有躲避。他的心跳太快了,撞得胸腔疼。
身旁走廊传来整齐的脚步,皮靴敲击地上的声音叠在一起,震得墙壁都在轻轻抖。年轻工程师的腿抖得更厉害了,他个做游戏的,说什么也比这群坐办公室的知道什么是威慑吧?
他们走得不快,有人在下令,声音近在咫尺。他听得清清楚楚,男的,嗓音有点哑,像刚抽完烟,“就这个?”
“对,K-1558,四等公民。”另一个声音。年轻一点,像在读报表,“今早送进来的,自己报的警。”
外面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哑嗓子笑了一声。很短,几乎没有笑意,“自己报的警……有点意思,想减刑?”
工程师舔了舔干渴的嘴皮,等待接下来的审问。
门开了,光先涌进来,然后是他。
三个人。他走在最前面,后面两个穿制服的跟在两步外。
制服是深灰色的,肩章是银色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强光仍烤着工程师的眼球,他眯了眯眼,去看他,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爽朗道:“啧,哪个傻缺出门忘关灯了,还往人脸上照。”
他这么说,却没动,年轻的声音上前不好意思地关上刺眼的灯光,“抱歉啊。”
“没事的。”工程师说,干涩的眼睛不自然地眨了眨,他这会才看清他的样貌。
三十出头。眉眼平平,没什么表情。嘴唇有点干,起了一点皮。头发剪得短,鬓角剃得干净。
他手撑在铁桌上,好像还在为刚才的“有心之举”抱歉,“实在是对不住,这样,你快些交代清楚,也不用上脑机了不是?”
“嗯”工程师应道。
“世洁莲。你公司第三部副总监。昨晚八点四十分,在车库被枪杀。”制服男靠在墙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抵着墙,腿微微交叠。那个姿势不像审讯,像等他的情人。不屑地扫了眼工程师狂抖的腿,冷声道,“交代吧,什么原因。”
制服男盯着工程师,工程师也盯着他。
“为什么杀他?”
后来事情发展得很快。
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人被抬走了。公司法务也来了,动作比谁都迅速。
他刚从医院出来,还没缓过神,就被叫进会议室。
投影屏幕上已经列好了时间线,终端信息往来,工程版本记录。法务语气平稳:“根据目前情况,公司初步判断,是你在项目压力下,对同事进行不当施压,导致其过劳猝死。”
“……什么?”
“我们会尽力协助你,但公司必须与此事件切割。”
那一刻,黑暗游戏降临在他的身上了,所有狗话都吠得冠冕堂皇。会“配合调查”,会“深表遗憾”,会“关心家属”。但替死的人,不还只能是他。
他站在台阶下,西装皱得不像样,终端屏幕还停在公司内部公告上。
“对于此次意外,公司高度重视——”
事业要没了,行业名声要没了,甚至可能连生命都要没了。
他喃喃了一句:“为什么是我……”
下一秒,终端上弹出一条信息——“五小时后,前往B-100车位,我可以帮你。”
八点四十分,世洁莲的车开了进来,颤抖的义肢莫名抽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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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没事吧?”NEON心疼地从系统背包中取出上回林静怡“赠送”的恢复药剂。
沈君顶着裴景要吃人的威压,面无表情地吨吨喝下,对一人一人工智能说:“不要担心我,什么事都没有,不是吗?”
“受了重的伤,还叫什么事都没有!”裴景真真要气得咬人,靠了,他真的很想直接一口咬爆这人脑袋,扒开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三玩家瑟瑟发抖地被裴景放逐高空,一有风吹草动直接丢出窗外。那三人颤巍巍地看完系统刚出的公告,正处于怕沈君怕得要死的阶段,死死捂住耳朵,不想听也不敢听下面三活阎王的对话。
沈君震惊地接过裴景的三瓶药剂投喂,不过他没喝,而是收回自己的系统背包里。一瓶药剂可值80积分呢,都可以换半把手枪了。
景老爷气得老眼昏花,一口气没上来,差点享年十九。花样年华,叶既白不舍他离去,又好笑又心疼地拿过裴景手上的绷带,往沈君光溜溜的面上贴去,“还疼吗?”
沈君摸着脸上的绷带,在这个没有五官的设定里,这块绷带贴得多少有些滑稽,像是在一个白煮蛋上强行贴了个创可贴。
见他一套把药剂塞进背包行云流水的小动作,裴景气得直磨牙,“差你那点积分吗?喝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
裴景的声音顿住,他想起刚才沈君满脸是血、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面对他的样子,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烦躁的冷哼。
“好啦。”叶既白在旁边打圆场,他那顶着【劣质】标签的老大叔嗓音配上他现在温柔的语气,怎么听怎么违和,“毕竟呢,一味地训孩子是没有用的——”
“停停停!”沈君鸡皮疙瘩起来了,不想听两人唱戏。他惊异摸摸自己的脸,好的比恢复药剂还快,赞叹,“看来没有五官也不全是坏事。”
“?”NEON弹出个泼天大的问号。
“夸张手法。”沈君好为人师地解释,被裴景一掌扇在背上,“你——”裴景你了半天,也没继续往下说。沈君疑惑地抬头看他,他却说:“没有下次了。”
沈君垂下眼眸,感受到口腔内部已经完全愈合,连一丝血腥味都没留下。系统药品的修复能力堪称神迹,但划开皮肉的痛觉却是实打实的。他不是不怕痛,只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痛觉是可以被量化交易的筹码。
“放心,积分也是要算ROI(投资回报率)的。刚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沈君拍了拍裴景的肩膀,难得带了点安抚的意味。
裴景别过头,不想理这个满脑子算计的疯子,话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又一圈,景老爷还是不情不愿地关心他:“饿吗?”
一旁,叶既白也轻声问他,“饿吗?”
脑子里,NEON的声音和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字不差:“饿吗?”
三个声音落在他耳朵里,沈君愣了一下,他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啥的。
“是我汉尼拔的样子吓到你们了吗?”他歪了歪脑袋。
“有一点。”NEON坦诚。
“……”叶既白。
“……”裴景。
沈君靠在墙上,缓缓闭着眼。绷带贴在他脸上,像个笑话。
裴景在旁边又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声音离得太远,像是从湖底浮上来的,咕噜咕噜,碎成气泡,到水面就散了。
他想闭着眼休息会,眼皮很重,副本里也会困吗?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骨头里被灌满了湖水,拉着他往下坠,拽着他,往下,往下。
他挣不脱。
叶既白不知从哪弄来一床被子,黑金配色,盖在沈君身上,软的,暖的。沈君想起小时候发烧,外婆也是这样,把棉被往他下巴底下掖,掖得严严实实,像包饺子。
他蹬了下,没蹬动。
裴景又说了什么,这次他听清了——“睡吧。”
沈君苦笑一声,大太阳的谁睡得着。
不知裴景还是叶既白坐在床边,他伸手,把沈君按下去。沈君没反抗,顺着那人力道躺下。天花板在头顶,灰白色,一道道细长的裂缝,遍布在每个墙角。
叶既白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动作很轻。
床太小了,勉勉强强能容得下沈君一个人,睡觉的时候,除了翻身,什么都做不到,感觉和睡在棺材里没什么两样。
但他睡的还算安宁。
半梦半醒间,沈君忽然感觉自己悬浮在巨大的霓虹教室里,讲台上的巨大水母正用机械音讲授着《政治思想课》。他低头记笔记,笔尖流出的却是五彩斑斓的蜜蚁。
突然课桌塌陷,沈君猛地掉进一个不锈钢巨盆。四周站满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他们神情肃穆,正用警棍当擀面杖,熟练地包着齿轮馅的饺子。对讲机里传出冷酷的指令:“三号饺子已锁定,准备下锅拘捕!”
还没等水烧开,一辆重型摩托车轰鸣着撞破大盆。他被气浪掀飞,赫然看到摩托车尾部用铁链拖着一座微缩的霓虹灯监狱!铁窗里,关押着无数罐正在疯狂大笑的海天牌西红柿味耗油。无头骑手狂轰油门,带着整座监狱一头撞进了燃烧的云层里。
沈君头疼地揉着脑袋起身,自己怕不是精神压力太大,直接疯了。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耳边听到一道冷漠的无机质电子音。
“玩家沈君,特此恭喜你。由于你在副本序号:E中触发了固有天赋【绝对预判】,现【绝对预判】升级为【命运回响】”
【命运回响】:你的命运,是世界的回声。你总能先世界一步听到它的回声。
沈君彻底僵住了,命运回响?如果命运的回声是“警察包饺子”和“狂笑的海天耗油”,那他直接去死,这个世界的本质不过也就是个精神病院。
在短暂的无语和心累之后,他不得不把刚才光怪陆离的梦进行复盘,说不定是未来副本内容。
裴景见他醒了一动不动,关心道:“睡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