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目前,系统提示都出来了。”沈君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楚,“但副本规则似乎还有些没找齐。”
高台之上,烤炉香味袅袅。
沈君端坐其上,俯瞰两人。他缓缓开腔,声音仿若深谷洪钟,在空旷的宿舍内回响,“系统提示八条,副本规则三条,日记两篇。”
叶既白仰头看他,忽然说:“系统提示能发我一份吗?内容太多,我没记住。”裴景坐在那把三条腿的椅子上,椅子一晃一晃的,他懒得搭腔,视线落在窗外那片赤杨树上。
“和你昨夜的梦境内容差不多呢。”沈君打趣。
“主要还是想和你加个好友。”叶既白不想和病号兜圈子,坦诚道。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谈话在两人终端轻碰后再次继续。
台上,沈君扫了眼终端提示,没什么想法。
【——好友申请通过——】
【您已成功添加好友:「霓虹」】
【——现通信状态稳定——】
台下,叶既白手指微微一滞,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明的情绪,转瞬即逝。
“姓叶的,看出什么了没?”靠在窗沿的裴景一直关注他两,他烦躁地换了个站姿,靴底碾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粗糙的摩擦声。他双手环胸,下巴微抬,带着点催促的意味突然出声问叶既白。
叶既白抬起头,逆着刺目的阳光看了裴景一眼,他轻微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身下生锈的铁架床随之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惨叫,顺势将刚才的异样不着痕迹地掩盖了过去。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无波无澜,目光重新投向系统提示的面板:“矛盾很多。”
“矛盾?”裴景继续讲视线投向窗外。
“嗯。”叶既白理智地剖析着,“系统提示明显是第三人称的旁白叙述,和我的梦境非常相似。都像是在记录姗姗的死亡,读这些文字,最直观的推断就是姗姗自杀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还是同样的想法,我不认为姗姗真正的死法是被树叶压死了,或者说,我不认为她会从心底认同这套扭曲的价值观,从而心甘情愿地走向死亡。”
“……能说人话吗?”裴景云里雾里,“你到底是支持她是自杀,还是她不是自杀?”
沈君盘腿坐着,他轻哂了一声,慢悠悠地给暴躁的裴景顺毛:“我倒是认为,姗姗的确是被叶子压死的。”
听到这话,叶既白沉默一会儿,目光复杂地投向床铺上的沈君:“因为日记里写‘他们是叶子’吗?”
“差不多。”沈君耸了耸肩,“毕竟文过饰非不是吗?比起提示是假的,我更相信姗姗的日记是假的,或者说,美化。”
“文过是非?”裴景脸彻底黑了下来,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感觉自己的智商被这两个文化人按在地上摩擦,“啥意思?还能不能说人话了?”
“字面意思。”沈君微微直起身,语气中透出一种锋利的笃定,“就是叶子不是叶子。老师不是老师,妈妈不是妈妈。”
台下两人同时看向他。
“第一个理由你替我说了,说的很对。”沈君条理清晰地抛出理由,“我要说的是在日记中存在非常明显的视角偏差,比如说‘他们是叶子’,比如说妈妈,以及老师,这些东西都是我们无法知道的,也没有办法证实的。”
“你的意思是说姗姗不是受害者,而是一个全知的创作者。”叶既白接上。
“对。”沈君抬起手,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额角,“并且,日记中存在极其明显的时间线混乱,以及……各种欲盖弥彰的违和感。”
“所以,你是觉得,日记的作用不是用来还原她怎么死的,而是用来掩盖她死亡的真相。”裴景也被沈君引起思考,他沉思道。
“差不多,误导的意味更浓吧。”
沈君没继续顺着日记的话题往下掰扯,而是话锋一转:“提示第三条说姗姗变高了,还有第八条,性别矛盾。为什么?”
“这不应该问你吗?沈同学。”叶既白懒懒开口,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
“所有学生都是姗姗。”沈君没理会他的揶揄,平静地抛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他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虽然脸上还贴着略显滑稽的绷带,整个人透着股昏昏欲睡的虚弱,但还是说:“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大家都是无脸人?为什么在进入副本的初期,系统非要强制对每个人进行那场莫名其妙的价值评估?”
叶既白微微蹙起眉,眸光微沉。
他一直下意识地把“价值评估”当成这个副本分类玩家阵营的底层机制,是副本的新手引导。
但现在沈君的话,显然是在暗示这并非单纯的系统设定,而是属于“姗姗”这个故事里极其险恶的一环。
他那点求知欲立刻被精准捕获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微微前倾,带着罕见的迫切追问道:“为什么?”
靠在窗沿的裴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仰起头,看向盘腿高坐在床上的某人,心里忽然冒出一点无语又怀念的感慨。
这家伙……根本就是在故意吊人胃口,逗叶既白玩呢!
他大概早就知道完整的真相,但偏偏要在这个最抓人的节骨眼上停住。而叶既白平时看着挺精明一个人,竟然连这么明显的恶趣味都没察觉到,还眼巴巴地往下跳。
真是一点没变啊。
裴景在心里哼笑了一声,完全没有要拆穿沈君的意思,甚至有点想看叶既白吃瘪。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道:“行了,你们俩慢慢聊吧。”
他干脆利落地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服上蹭到的灰尘,“我先睡了。”
他其实根本不在意什么副本真相,什么姗姗真相。
这只不过是个生存副本罢了,对他来说,任何真相都没有活着重要。更何况,他也没兴趣在副本里玩解谜游戏。
裴景躺下去,铁架床吱呀一声。视线正好对着上面那层床板,木板旧得发黑,有几条裂缝正对着他的脸。
他盯着那些裂缝,听着上面那人头头是道。
阳光在眼皮上晃,说到底,这个副本也不过是帮某人快速刷积分。
裴景烦躁地抬手挡住阳光,却听见上面那人俯下身的声音。
“为什么?”叶既白又问。
他睁开眼,看见沈君从上面探出头,朝叶既白勾了勾手指。
叶既白没动。
沈君等了两秒,又勾了一下。那个姿势,像在招呼一只不肯过来的猫。
裴景心中轻笑一声,翻了个身。
叶既白终究还是站起来,走到床边。
沈君忽的俯身凑过来,很近,近得能看清他脸上那块绷带的毛刺。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要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因为——”他顿了顿,“我不告诉你。”
叶既白愣了一下,然后气得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沈君往后一仰,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快睡吧!”
叶既白懒得理他,他敲了敲昏沉的大脑。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