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点水吧。”伊森提着箱子忙活去了，老婆婆递给沈君一碗水，“娃，外面怎么样了？”

沈君接过，大口喝下，柔和的水滋润过他干涩的咽喉，泛起一丝丝痒意。他轻轻咳了几声，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得装出一副惊慌失措地样子疯狂摇头。

老婆婆没再问，布满皱纹的双手安抚地拍拍沈君的背，帮他顺气。

沈君脱力地靠在柱子上，受伤的右腿倒是不疼，但骨头错位，他只能像个瘸子一拐一拐地走。他闭着眼睛，想休息一会，听周围的动静。小孩轻浅的呼吸声，铁皮桶里木头的噼啪声，和源源不断的烧水咕嘟声。

地下室仅有的热量全靠两铁罐噼啪的火，屋外冷意丝丝往里渗。身后柱子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借着火光看去，好像是藤蔓裹流水，中间的是一个超大人，周围是好几点小小人，小小人皆是漂浮在超大人身旁，沈君看不懂。

固体的声音传播效果最好，沈君摸了摸柱子，手心能感受到，外界导弹击中地面那一瞬间，柱子上的灰尘震了一下。

咚。咚。咚。

密集，四面八方，隔得很远。

他必须离开这里。

地下室确实“暂时安全”了，没有该死的飞行机器人追进来，没有风雪，有火，有水。

但它不安全。

太浅了。

不是几十米深的战争防空洞，只是个普通的地下室。

上面是圣殿，圣殿上面是天。

随便来个导弹如果打中圣殿，这个地下室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但天花板上的裂缝知道。

“异能者？”一个威严的声音厉声问身旁的高个子士兵。

沈君感觉到极为冷酷的审视视线，强撑着身体起身，十几名身着同样灰大褂的军人体态的士兵朝他看来。

为首者，颧骨突出，皮肤粗糙到皲裂，两颊有冻伤留下的暗红斑。眉毛很淡，被风雪刮掉的。眼睛却亮，亮得有点吓人，像坚冰。

这人周身的数据信息要比旁人少很多，单只两条，【姓名：湛弑】和【国家：无】。

沈君听伊森抽空喊她：“湛弑，药。”

湛弑随手一抛，一袋瓶瓶罐罐落进伊森怀中。她嘴唇干裂，裂口里渗出血丝，又被冻住，朝沈君一抬下巴，“从哪来的？”

“育阳。”沈君顺着内心指引回道。

“育阳？”湛弑沉默，周围所有的士兵和老人也一并沉默。

“都死了吗？”伊森问道，声音是说不出的沙哑。

“嗯，差不多。”沈君实话实说。

“靠！那群畜生，连孩子都不放过！真该直接劈了联邦狗贼的脑袋！”湛弑扣紧手中的粒子枪。

“你？别逞一时之快了，连他们人影都见不到。”伊森冷声道，“你们这次去哪了？食物药品还是不够。”

“本来是打算往圣山西边走的，前几年，那群狗贼搞了那么多矿洞。想着说他们哪舍得炸矿洞，哪知道那群狗贼直接把路给封了。”一大兵说，声音却越来越低，“妈的，那片本来……”

大兵话落，有些感性的老人忍不住抹泪，湛弑的目光却牢牢钉在沈君身上，强大的压迫力朝沈君压来，“你没听出问题？育阳就在那一片，早就被炸飞了。我问你你到底怎么来的！”

沈君眉头一挑，人靠近了，他才能在昏暗的火光中，看清这人的瞳色——深蓝，怪不得在这试探他。

见大兵们皆虎视眈眈，手握上腰间枪支，沈君大脑飞速运转。

“你在说什么？育阳分明不在西边。”他皱眉道。

湛弑沉沉注视他几秒，终是朝后一抬手，示意大兵放下枪支。冷声道：“你腿也好了，自己走吧。”

沈君没有意外，下到地下室时，不论孩子还是老人青年都在闭眼休憩，不断烧水往水壶里灌，甚至回来的队伍也并没有收集太多食物。

这伙人明显是要换个避难所，自己身为异族，在面容上就被多加防范，不带他也是情理之中。

况且，他也不能够留在这。

于是沈君一点头，要了根木棍作拐，便随着两大兵离开了。

寒风像钝刀，慢条斯理地割开身上厚重的大褂。沈君脚步轻得能听见雪花坠落在枯枝上的声音。

目之所及，除了没过膝盖的厚雪，再无半点生命跳动的颜色。空无一人，无边孤寂，即便他此刻再次消失，这漫天大雪也会在顷刻间掩埋他留下的所有痕迹，不留一丝余温。

腿疼，雪大，看不清路。

身体的温度被NEON调节至和周围空气一样，这让沈君暂时不必为空中巡逻的机器球的攻击而烦心。

沈君离开圣殿地下室后，一瘸一拐地在废墟里走，只怀中水壶的一点温度让他不至于失去希望。

他不明白AXIS大费周章地把他弄进这里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让他去找十六年前的寂观山直接干掉她？

不过AXIS要真能做到跨时空杀人，联邦还搞什么导弹袭击，AXIS的发明者直接称霸宇宙了。

“数据查询成功。”NEON回来了，端着一口官腔，成功伪装大人道，“根据当前的地形数据与联邦现存城市档案进行比对——匹配完成。”

“您所在的位置，是联邦第二十七区，原名‘霜川’，现官方命名为‘望北特别行政区’。”

“这原来是个国家？”

“是的，该区域□□行动已持续一百七十九年。期间有七次大规模□□行动，三十二次局部□□，以及不定期的小规模外交活动。”

“□□？□□啥？”沈君不可思议地停下艰难前进的脚步，他有点怀疑自己的脑子被雪冻坏了。

“宗教政治。”NEON停了要往下念的政策，先回道。

“等等，等等，我不是这意思，我是问，□□是指这个吗？”沈君指着放眼望去的断壁残垣，青白死尸纳闷道。

“是的。”NEON给出了坚定的回复，“很道貌岸然，我替您骂了，您继续听我讲解。”

沈君黑脸，继续在雪地里蹒跚着。

“该区域自联邦历距今187年前起，被划为‘信仰文化缓冲区’。区内所有宗教场所，包括但不限于圣殿、圣山、祭祀遗址，已被归类为‘待清理文化遗产’。并在□□期间对其进行特定战术清理。”

“信仰清理？”沈君皱眉，怪不得远离圣殿向南一路走来，除了房屋受损以外，只有挂在林间几具身着士兵服装的军人，并没有见到普通人的尸体。

他回头望向来时圣殿的方向，不论男女老少，那么多人明知发生战争却还要待在战争最中心地带，他疑惑，“他们的信仰是什么？”

“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