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要死。”带着少年棱角的清亮男声从包裹严实的头盔中传出。
沈君两眼一黑又一黑,身上压着一个人,很重。那人一只手死死按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撑在他旁边的雪地里,把他整个人护在下面。
空中,白光一闪,拖着一条细细的尾迹,不快没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是什么,便见身上那人猛地从雪里撑起来,抓起旁边一块烂木板,横在两人面前。
木板上落了一层雪,冻得硬邦邦的。
下一瞬,有什么东西砸在木板上。
不是“咚——”的一声,而是“噗——”的一声,一团黏稠的白色浆液拍在木板上,木板边缘开始冒出细细白烟,带起一股刺鼻的蒜味。
沈君盯着那块木板,木板没有裂开,甚至没留下弹孔,什么都没有。
不是“收割者”。
他一愣,抬头看向空中数十架成年人拳头大小金属球状物,六片透明旋翼,只有极轻微的“嗡嗡——”声,像蚊虫振翅。
这什么?
在他愣神之际,密密麻麻的湿泥声打在木板上。
“你们快跑!”身上那人朝高处大声喊,同时单手捞起身下沈君,把人往身前废墟中摁。
“靠——!”远处粗犷的男声暗骂了什么,终究还是不甘心地怒吼。
“说什么屁话,给老娘等着。”同样粗犷的女声咆哮。
身上那人手劲极大,将木板插进雪地,便拽着沈君往倒塌的房屋中爬。
沈君只来得及看清不断被攻击的木板在震颤,可一直没被打穿,完好无损。
两人所处的废墟好像曾是间职工宿舍,铁架床歪七倒八,有很明显的逃跑痕迹。倒立横插的铁皮上是一道道焦黑的痕迹,边缘泛着褐红,像是金属熔化后重新凝固,坑坑洼洼。
他眼一扫,迅速判断周围环境的产生原因。
液态,白色,遇热燃烧。
——白磷。
燃点低,低温环境里不会自燃,只有碰到有温度的东西才会烧,一直烧,一直烧,直到烧穿。
雪是冷的,木板是冷的,所以刚才那东西打上去,什么都没发生。
身后木板承受不住□□持续打击,终究还是冒起白烟,燃烧起来。
还没等沈君从濒死的疲惫中喘匀一口气,扣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猛然发力。伴随着一声极不耐烦的轻啧,那人竟单手拎住沈君的领口,毫不费力地将他头朝下狠狠按进了冰冷的雪堆里。
力量大得惊人,沈君甚至听到了自己骨关节被强行拉扯的闷响。
紧接着,那人行云流水地反手抄起旁边一块沉重的废弃铁皮,“哐”地一声斜插在雪地里,构筑起一道挡在两人身前的简易掩体。
密集的打击声响起,打在铁皮上的声音要比打在木板上清晰无数倍,骇人无数倍。
“走!数量太多,别过来!”那人厉声对着通讯设备说道,语调冷静且果断。他显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对上空的战局做出了最理智的损耗评估,选择了切断队友的支援。
沈君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寒风顺着领口倒灌,冻得他浑身发僵。被塞进雪里的那一刻,求生的本能先于大脑的思考,他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抬起,一把死死抓住了那人的肩膀。
那人被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猛然回头。头盔的阴影下,一双眼睛警觉,似鹰隼般噬人,死死盯住了沈君。那眼神极具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会毫不犹豫地拧断他的脖子。
沈君心脏狂跳,被这骇人的杀气激得头皮发麻。但他没时间害怕,前方不断传来的敲击声像催命符一样密集。
“NEON,把我的体温调低!”他在脑海中喊道。
“等下!”理智在电光石火间回笼,他深知天上的无人机极有可能配备了红外热成像。沈君顶着对方随时可能杀人的目光,急促地在脑海中补充:“把我身边这人的体温也一起调低!”
“别动。”那人嗓音沙哑,透着致命的警告。被按住肩膀的瞬间,他的肌肉已经本能地紧绷,反制锁喉的杀招蓄势待发。
脑子却突然嗡了一声,感觉到自己从里到外都透着冷。
手脚发凉,胸口发凉,连眼珠子都凉了。
那人动作一顿,锁喉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作为一个久经战场的士兵,他瞬间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奇形怪状的男人没有敌意,这种反常的体温骤降,是在进行某种能够躲避热成像的高级伪装。
抓住对方停手的间隙,沈君没敢出声解释,只是试探着将这个杀神往自己身旁的雪堆里拉了拉。
半空中,透明旋翼机器人还在发射□□,咚咚咚砸在铁皮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有了先前躲避“收割者”的经验,沈君知道这些杀戮机器多半也有极高的视听索敌功能。他当机立断,闭上双眼,选择躺下装死,彻底与冰冷的雪地融为一体。
身旁那人也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他甚至没有多挣扎一下,极其配合地顺着沈君的拉力倒地,迅速调整姿态,屏住呼吸,倒地不动。
一时之间,这片被铁皮与大雪掩埋的狭小空间里死寂无声,外界是连天的炮火,而在这狭小的空间中只剩并排的两人隐隐鼓动的心跳声。
外界,粗犷男女躲避在巨大的玻璃后,男人举枪欲射击飞行的机器人,被女人一把攥住手腕阻止。
“你想害死他们吗!”女人低骂。
两人身后,六七个不过九岁的儿童和两三个大人相互依偎,瑟瑟发抖。
“上面有遮蔽物,能挡一会,等铁皮被打穿了,真等死了!”男人甩开女人的手,再次抬枪,可瞄准镜中旋翼机器人没有再次进攻,两人皆是一愣。
听铁皮上没有在传出白磷打击的声音,雪堆中沈君两人稍稍放松下来,一点一点往后蠕动,好不容易出了铁皮保护的地方。
他从系统商店花一积分买了个「上班好帮手」,用力往远处一甩,「上班好帮手」划过一道弧线,落进几米开外的废墟堆里。
下一秒——
“叮铃铃铃——”
闹钟尖锐的铃声在雪地里炸开,刺得人耳膜发疼。
天上的无头乱飞的机器人顿了一下,紧接着像被磁铁吸住,齐刷刷往那个方向涌去。
沈君半蹲起来,端起粒子枪。
身旁那人也动了,他从怀里抽出把黑色钢枪,样式新奇,比沈君的GLORK19要小巧得多。
数个机器人悬停在闹钟上方,红外复眼往下扫,“嗡嗡嗡——”像一群饥饿的蚊虫。
沈君扣下扳机,粒子炮瞄准机器人,顺利地命中其能量导轨,火花四溅,比“收割者”的爆炸还要震撼,各种颜色交杂,像一朵朵烟花般瑰丽。
身旁的人的枪也响了,银色子弹朝旁边一块铁皮飞去。
子弹击中铁皮,“铛”的一声巨响,反弹出去,正中几架机器人的旋翼。数个机器人歪了两下,往下坠。
“走!”那人利落收枪,一把拽过沈君的手腕,毫不恋战地往外撤。
沈君根本来不及问,只能咬牙跟上,两人猫着腰钻出宿舍废墟。右腿疼得已经彻底没了知觉,他全凭求生的本能,机械性地扶着前面的人肩膀往前迈。
大雪皑皑,灌进身体每一处缝隙里,冷得连血液都要凝固了。沈君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步伐也沉得像灌了铅。
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来,沈君一时不察,直直撞了上去。
鼻尖磕在坚硬的战术背心上,要死了。但在这极寒的空气里,沈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混杂着冷冽硝烟味与少年人特有的温热暖意……特有的人肉味?
原谅他快要被冻僵的鼻子。
他呼出的白雾氤氲在两人之间,又很快散在风里。
他迟钝地问:“怎么了吗?”
“上来。”身量不算单薄的少年迅速在他身前蹲下,“我背你。”
少年人的话都是说说而已,根本没给沈君反应和推脱的时间。
少年直反手扣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另一只手极其精准地托住他未受伤的腿弯,用力往上一带。
“别磨蹭了。”少年声音从厚重的头盔中传出,听不真切。
沈君整个人趴在他背上,身下少年很瘦,隔着两层衣物也能感受到他硌人的脊椎。可就是这副瘦削的躯体,在背着一个成年男人站身的时候,连晃都没有晃一下,下盘稳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