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溪一脸懵,这种人难道就是传说中把自己卖了都要给别人数钱的人吗?
她心底越想越觉得离谱,索性主动开口试探,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与威慑:
“我从前经手卖掉过不少犯错的侍女,手段算不上温和,你就半点不怕,我日后也把你转手卖掉?”
陆灵溪故意板着一张美艳的小脸,一双杏眼紧紧盯着她,存着劝退对方的心思。
一来她身边向来只有莲韵一个心腹,骤然多了旁人,素来心思细腻敏感的莲韵必定会吃醋委屈;
二来眼前之人气质卓然,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贵气与风骨,绝非寻常寒门侍女,多半是隐世武学世家或是高门大族的千金。
她素来不爱招惹是非,只想安稳度日,实在不愿牵扯上莫名的麻烦。
但偏偏穆清昭不是一般人,她闻言只是唇边微抿,眼神可怜兮兮的盯着她,什么都没说。
一双生得极好的丹凤眼眼尾狭长微挑,本该是勾魂夺魄的凌厉眉眼,此刻却盛满了湿漉漉的委屈与温顺,一瞬不瞬地定定望着陆灵溪。
她不言不语,只静静看着她。
似乎在无声的说:你当真舍得卖掉我?
陆灵溪被她看得心头微乱,浑身的气势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再也硬不起心肠赶人,只能草草松口:“你若是执意想留下,那便留下吧。”
她说完便迅速偏过头,率先移开视线,不敢再对上那双太过勾人的眼眸,生怕自己彻底被拿捏住心思。
语气带着一丝仓促的认真,提前划清界限:“但我把话说在前头,日后你若是恢复记忆、记起了自己的身世过往,便趁早收拾东西离开,莫要在此久留。”
穆清昭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心底暗自轻笑一声:果真单纯,极好哄骗。
“自然。”
穆清昭看计划得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微微敛了神色,轻咳一声道:
“那小姐要把奴婢安排到哪?”
这一声“奴婢”唤得自然又顺口,熟稔得仿佛已经叫过千百遍,毫无半分生疏拘谨。
陆灵溪闻言微微一噎,一时语塞。她原本只是一时心软随口应允,压根没来得及想好安置的事宜。
她轻轻叹了口气,无奈扬声朝着门外唤道:“莲韵。”
话音刚落,莲韵就从门外走进来,睁着一双大眼睛,先是不经意间瞥了双手抱胸靠在床柱上的穆清昭,随后看向陆灵溪恭敬的说:
“小姐有何吩咐?”
““你去收拾一间屋子,规格与你的住处相近便可。”陆灵溪淡淡嘱咐道,“往后她便留在我院里,是和你一样的贴身侍女。”
“……是。”
莲韵有些失落,却还是乖乖的要带着穆清昭找房间。
早知道就不捡她了。
莲韵心想。
莲韵自小陪在陆灵溪身边,是老夫人亲手留给小姐的贴身心腹。
按侯府的侍女份例,主子身边本该有四位贴身侍女伺候,可前几年一场变故,彻底寒了小姐的心。
曾经有一位一同伺候的侍女,被外男利诱,贪图银两和旁人许诺的妾室名分,偷偷将陆灵溪所有的起居习惯、性情软肋尽数透露给图谋不轨的赵公子。
经此一事后,小姐心冷彻底,便将身边所有无关紧要的侍女尽数打发,只留了她一人贴身伺候。
长久以来,她早已认定自己是小姐唯一的、最信任的心腹,早已习惯了独属于自己的亲近与特殊。如今骤然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分走小姐的关注,她心底满是难以消解的抵触与不安。
她最怕的是这个人也是一个心怀异心、卖主求荣之辈,再度伤害满心纯粹的小姐。
莲韵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藏得极好,穆清昭无从察觉。
就在穆清昭抬步即将踏出房门的前一秒,身后忽然传来陆灵溪清脆的声音,将她骤然叫住。
“等一下。”
陆灵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反应过来一桩要紧事,眉眼带着几分疑惑:
“我尚且不知,你的名字是什么?”
穆清昭闻言缓缓回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眉眼温柔无害,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奈:
“小姐,奴婢如今失忆懵懂,连自己的身世过往都一概不知,又如何记得自己的名字?”
陆灵溪闻言一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窘迫地拧了拧小巧的鼻尖,脸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微红,讷讷开口:“……知道了。”
春日盎然景色充斥着整个皇城,却唯独在平昌侯的后院中少了一抹春色。
主母寝室
厚重的墨色帷幔层层垂落,遮断了窗外和煦的春日暖阳,屋内光线昏暗微凉。
汤药的苦味蔓延到了整个屋子,陆灵溪似乎习惯了这个味道,进来时没有丝毫觉得难闻的表情,平静无波。
她迈步走近床榻,原本恬淡无澜的眸子,在看清床榻上的人影时,终究悄然漾起一层细碎的波澜。
锦被之中躺着一位面容憔悴苍白的妇人,昔日姣好绝色的容颜早已被数年病痛消磨殆尽,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陆灵溪放轻了所有动作,生怕惊扰了床上之人,轻声开口询问一旁侍立的吴妈妈:
“吴妈妈,母亲今日可醒过几次?”
一旁候着的吴妈妈闻言沉默的点了点头:
“早上只醒过一次,不过一个时辰就又睡了过去。”
“那便好。”
醒过一次就好。
陆灵溪动作极其小心的为床上面容憔悴的妇人盖好被子,她静静端坐于榻边,目光温柔凝着母亲清瘦憔悴的面容,安安静静地守着,分毫不敢惊扰这份难得的安稳。
吴妈妈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酸涩难当,疼得发紧。
谁能想到,眼前这位缠绵病榻、弱不禁风的妇人,曾是武安将军的嫡长女,自幼受得万千宠爱,哪怕是犯了错,只要撒娇讨好,都会让将军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