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玑山顶。
山脚下的血腥气一点点向上蔓延,萦绕上空,使得本就布满结界的珠玑山天空呈现一种诡异的血色。
那潭水异常安宁,水面纹丝不动,像一面被遗忘在荒山里的铜镜,倒映着云叁和华朝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华朝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两截白得像瓷的小腿浸在水里。他仰着头看天,嘴角噙着一点笑,辫子上的银铃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吞的光。
云叁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云叁向下望去,这才发现这一潭黑水,深不见底,若是有人失足落了下去,定要跌入这万丈深渊,不可挽回。
华朝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甚至算得上惬意。
“华朝,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华朝只是把脑袋往后仰了仰,视线从天空的方向倒转过来,落在云叁身上。这个角度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变形,那双乌黑的眼睛被拉得更长、更弯,像小小的弯月。
“我自己想来,便来了。”
云叁在他身侧半米的地方站定,垂眸看着地上那件被随意丢弃的宝蓝色外袍。
“你的铃铛,”云叁开口,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是什么东西?”
华朝把脑袋正过来,两只脚在水里划了划,掀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不知道。”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小就挂着,我摘不下来。”
“摘不下来?”
“哥哥不是明知故问吗?”华朝伸出手,摸了摸左侧辫根处系着的那枚银铃,指尖在铃身上轻轻叩了一下。交织发出声响,他笑了,“这个铃铛,你应该比我要熟悉吧?”
云叁盯着那枚铃铛看了几秒。
“什么意思?”
华朝的动作顿了一下,那根手指还搭在铃铛上没有收回来。他看着云叁,嘴唇动了动,最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笑容。
“这个东西,可是哥哥的师尊送给我,然后由哥哥亲手给我戴上的。”
云叁被这一番话惊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应该是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以前的那个“云叁”。
涉及到以前的事情,云叁并没有很快接话,他一直以为那次在华府,自己和华朝是第一次见面,没想到在很小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见过了吗?
云叁无法分辨这话的真假,只是含糊地应付道,他生了病,小时候的事情记不清楚了。
华朝呵呵一笑,他站起身来,水从小腿上哗啦啦地落下去,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赤着脚朝云叁走近一步,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亮得不太对劲,像两颗泛着光的黑葡萄。
“原来如此,难怪哥哥总是盯着我的铃铛看。”华朝的声音轻飘飘的,手勾起两根辫子,“这两个铃铛有自己的名字,分别叫做,镇魂和摄魂。”
“我天生体质和别人不一样,幼年险些早夭,镇魂是用来为我固体固魂的,而摄魂是哥哥的师尊送给我用于自保的法器。
据说当初上真仙尊铸就此仙器时,一共有三铃,除了镇和摄两个副铃之外,还有个敛魂主铃。”
“不曾听闻这些,师尊云游在外许久,我对过往的事情并不清楚,而且师尊才华冠绝天下,一生发明了无数灵武宝器,只是几个铃铛,想必就连师尊也不知道随手丢到哪处去了吧。”
“哥哥,为什么要撒谎?”华朝打断他,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天真烂漫的孩童腔调,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稠的东西,“敛魂,在你身上吧。”
华朝从腰际衣袍下拿出一把匕首,刀光凌冽的光芒在他的脸上反射出一道白光。
“你要做什么?”
云叁怕他拿刀伤了自己,伸手去夺。
华朝抬起头,看着云叁,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映着云叁的影子,小小的、模模糊糊的。
“你不愿意给我,那就陪我一起下去吧。”
云叁瞳孔一缩。
华朝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动作又快又稳,几乎没有犹豫。
血涌出来。
血滴入水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云叁抓住华朝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你在做什么!”
他伸手去夺那把匕首,华朝没有躲,任由他把匕首抢走。
“哥哥。”华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别怕,下面很安静的。”
云叁低头想去看他掌心的伤口,想把袖子撕下来给他包扎。
下一秒,那只被他抓住的手腕猛地翻转。
他没想到一个小孩子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华朝的五指像铁箍一样扣住他的手腕,骨头被捏得嘎吱作响,云叁吃痛地闷哼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想要甩开,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前一带。
他踉跄了一步,险些跌落水池边的悬崖。
血迹落入水中,水面忽然发生了变化,一道又一道的水流呈现螺旋式的上升,无数细小的水流汇集在一起,形成一卷巨大的水帘,将潭水罩在中间。
云叁扬起头看着这道水流不止要涌向何处,高耸天际,直到撞上珠玑山的结界,原本宛如金光琉璃一般的结界瞬间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