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自己的名字,林知岁微顿,歪过头。
因为长期对屏幕工作,她有轻微的近视,眯起眼睛,像是在认真分辨,半晌缓缓咧开笑:“你今天,居然会说话诶。”
沈聿:“……”
她这会儿看起来有点迷糊,声音也是,只弯着笑,作势要从高脚椅上蹦下来。
沈聿下意识抬手。
落地之前,林知岁先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喝多了。”
“我没有喝多。”林知岁否认,将他推开一点,声音含糊在唇齿间,“我还要回家画画,我的稿子还没画完呢。”
“我才不会把云裳让给别人,我不能不管她……”
“要是连我都不管她了,她一定会难过的。”
越说,声音越小。
“少穿点?你一把年纪了,怎么不少穿点?”林知岁打着晃往前走,嘴巴不停,“不要脸的老东西,想祸害我的云裳,让警察把你们都抓起来。”
走到门口,林知岁不动了,呆呆看着面前的玻璃门。
安静了三秒,又蹭着步子往前挪了挪:“咦,怎么不开?”
“……”沈聿跟在她身后,抬手将门推开。
“我就记得是自动门。”她弯起笑,显然很满意。许是看到地上有一道高高的影子,又转过头,水眸亮盈盈。
“你怎么……还在这儿?”
沈聿沉默。
“来买东西。”
林知岁上上下下打量他:“你买了什么啊?怎么没看到你拿呢,是不是忘了?”
沈聿:“……”
“打火机。”他随口说样小东西。
“哦。”林知岁点点头,不再理会身后的人,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吸烟有害身体健康,你还是不要抽烟了。我妈就不让我爸抽烟,我爸要是敢偷偷抽,就要被撵去睡书房。”
沈聿跟在她身后,听她碎碎念。
终于找回了一点高中的感觉。
从前她也这样,话总是很多,也不管别人听没听,想不想听,反正她要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出来。
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看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像个陌生人。
“可你知道吗,他就算睡书房,也要偷偷摸摸藏烟,还每次都被发现。一被发现,我妈还没开口,他自己就先跪了,又菜又怂。有一次……”
“云裳是谁?”沈聿打断了林知岁的话,放任她这么说下去,她可以东拉西扯,说到天亮。
“啊?”林知岁微微皱眉,“云裳……云裳是我的宝宝啊。”
“宝宝?”
听到“宝宝”两个字,林知岁认真点头:“对啊,我的。”
“你……”
“我的宝宝,我辛辛苦苦画出来的宝宝。”
沈聿:“……”
提到云裳,林知岁的话匣子更是关不上:“你知道吗,她是只特别特别可爱的小狐狸,还是最高贵青丘的女君。”
“因为是女君,她平日里要端出很严肃很正经的模样,但其实特别好吃贪玩,最喜欢吃家里阿娘做的糯米糍粑,还喜欢做手工,写话本子。没事的时候,她就和家里的小狐狸崽子一起到镇子上摆小摊,卖她平时做的各种小物件。”
他什么都没问,她一个人就说了这么多,眼中盈着笑,显然与有荣焉。
沈聿:“游戏的新人物?”
“你怎么知道?”林知岁讶异,看着面前的人,眸光定定,好一会儿,又弯起一点笑,“你知道吗,我考上了美院,全国最好的美院。现在是名角色原画师,在一家名气很大的游戏公司上班。”
只是还没有设计出什么爆款游戏。
笔下的人物也渐渐流于平庸。
那些不好的,她不想说。
沈聿点头,泠泠夜色映在他的眼底,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知道。”沈聿微顿,咽了咽喉咙,“知道你一直都很努力,很优秀。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原画师。”
林知岁歪着头,恍恍惚惚间,也有人说过相似的话。
少年眉眼深静:“林知岁,你很好。你肯定可以实现你的梦想,成为优秀的画家。”
长睫轻动,林知岁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拉平,“我一点都不好。我连笔下的人物都保护不了。别人想让我怎么画,我就得怎么画。”
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委屈。
沈聿却听懂了。
“有人要改你的角色?”
林知岁迟缓地点了点头。她半转过脸,抬手在胸口比划:“这里。”
女孩子穿着略显宽松的卫衣,并不显身形,但仍起伏有致。沈聿偏开视线,听林知岁继续道:“他们要把云裳的衣服改到这里。”
“老色批。”
沈聿在这个圈子快十年,不用林知岁细说,就已经明白她遭遇了什么。很多游戏为了博眼球,热衷于使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也是他非常厌恶的行径。
“公司合规部呢?”
“合规……”林知岁摇头,“合规部和老吴穿……穿一条裤子,只是擦边,他们不管的。”
她说话断断续续,像是在努力思考:“不然……不然也不会形成修改方案。”
“董事会呢?”
林知岁不说话了,眼底的神采一点点暗下去。
“董事会要的是流水,是数据。到时候游戏热度有了,再发一个致歉声明,这件事就轻飘飘过了。”
“从始至终,除了云裳,谁都没有损失。大家根本不会在乎一个纸片人,所以,都乐见其成。”
马路上人来人往,汽车的鸣笛声不断,她站在那里,垂着头。
一个孤军奋战的女孩。
沈聿看林知岁温和的眉眼,安静片刻,还是问了出来:“那贺新卓呢?他也不管?”
沈聿想,他比她大三岁,应该像个兄长,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为她出谋划策。
不掺杂其他情感,也不囿于那个人是她的谁。
林知岁抬头,不解:“关他什么事。”
“他现在自身都难保,哪里还管得了我。”
沈聿拧眉。
贺新卓就是这么对她的?
所以,即便贺新卓这么糟糕,她也还是喜欢?
“你怎么了?”林知岁微微靠近一点,“怎么……又不说话了?”
她温热的吐息里混了啤酒的麦香和酸甜果香。沈聿的视线落在林知岁的唇上,那里被酒精浸润得嫣红柔软。
甜软的酒气溢在鼻息间,他后退半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不动声色。
林知岁丝毫未察,只视线定定,乌润眼底又渐渐茫然。
“从进入这一行的那天,我就告诉自己,游戏是人物的家,是人物的归属和依托。可云裳的这个家……一点都不好。”
“不好,就换掉。”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