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笑所在的舞蹈班还没下课,等孩子下课的年轻家长也都等在对面的舞蹈班门口,所以她一身黑色,懒散地坐在长椅上,在一众老头老太太当中尤为突出。
一个碎花裙子的花发老太太在她面前来来回回三趟后,终于忍不住问她:“妹妹,你来这儿干嘛的?”
时扬便从手机屏幕前抬起头,嘻嘻一笑,随口道:“我来接我女儿下课的,她在对面学芭蕾。”
就在这时,对面的培训班一阵嘈杂声。老太太看她年轻,举手投足间不像是个有孩子的,从头到脚包裹在一身黑色当中,生怕谁认出来似的,倒更像个人贩子。
她不死心,还要再打探,“哒哒哒”几声后,真有个穿着蓬蓬裙的小女孩跑了过来。
那小女孩见了时扬,满脸的欢喜,好像脚底踩了粉红色的泡泡,还背着个舞蹈班的书包,花发老太太便不再疑心,无声无息地走了。
“哈哈,姐姐,你真来啦!”苏笑扔了小书包,一屁股坐在时扬旁边,攀着长椅的边缘,两只脚划水一样在椅子底下晃荡。
时扬摸了摸她满头汗的脑袋,侧头看向她:“不是你发微信让我来的吗!走走走,带你去吃东西。”
苏笑一听,更加欢喜,自己背好小书包,牵着时扬的手,蹦蹦跳跳地拽着她往公园外走去。
苏笑一路嘀嘀咕咕个不停。
“保姆阿姨说她儿子有小宝宝啦。”
“嗯,她跟我说过,还说接下来一个月都让我来接你下课。”
“真的?”苏笑眼睛笑得弯成一对月牙。
时扬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当然了,只不过——”
“我不会告诉爸爸妈妈的,阿姨肯定也不会说的,姐姐你放心好了!”她忙不迭地保证。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穿过林荫小道,走到对面的舞蹈班门口时,里面正巧走出来个高挑白皙的女人。
一直笑盈盈听苏笑讲话的时扬在见到她的一瞬间,脸色微微一变,苏笑却连忙拉着时扬上前去打招呼。
“江老师!江老师!”
女人穿了身灰色的运动套装,大波浪卷被盘成个丸子,几缕卷曲的发丝垂在两耳旁。
微风吹过,她那几缕发丝瞬间乱了,轻薄地布料也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清瘦挺拔的身型,像青竹矗立在风中,偶有摇曳,身姿挺立却不动摇。
江风华听了小女孩的喊声,一手捋了捋散乱到脸庞的头发,一手挎着个帆布包,微笑着向时扬和苏笑款款而来。
她的鞋子每踏在地上一步,时扬的心就愈发揪紧,垂在身旁的手也暗暗握成个拳头。
两年间,时扬和她因着苏笑的关系,已经见了不知道多少次面。一个是苏笑舞蹈班的老师,一个是苏笑所谓的“小姨”。
两年间,她每次找借口来接苏笑下课,暗里却趁机制造和这个下一世的母亲偶遇的机会。
但每次看见她那张和下一世一样的脸,时扬却仍然能生出巨大的恐惧感。时扬想了很多次也想不明白,明明是同一张脸,同一个人,为什么给人的感觉却全然不同。
江风华好像变成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那张脸上堆满了笑意,不管是见到孩子还是孩子的家长。
讲话也温柔,语气不急不缓,像个知性的邻家大姐姐,对每个人都一样的好脾气和耐心——唯独下一世的时扬不曾在她的身上见过。
时扬见过她最张狂暴戾的模样,见过她酒后在自己身上施加的癫狂,也见过她酒醒后的迷茫和懊悔。
后悔她竟然对自己的女儿拳脚相向,但后悔又如何呢,下一回酒精之后,还不是照旧打人骂人,且只有时扬是那个唯一的人。
下一世的时扬自打记事起就被她家暴,持续了多少年已经不能清楚地记得,但她的灵魂还记得清楚,太过深刻,以至于如今她重生成了另一个时扬,灵魂的深处也烙印着挨打过的痕迹,在两人身处异时空异再相遇的时候,次次提醒她:她又来了。
时扬便在见到她的一瞬间提心吊胆、惶惶不安,可两年间都没再见过她失控的样子,倒是让时扬自己恍惚了不少,好像自己的记忆错乱了一般。
可是……人,怎么会变呢……
时扬暗暗恐慌之间,江风华已经来到了两人面前。
“是笑笑呀,今天是小姨来接你的?”江风华笑着跟时扬点点头,时扬顿时回过神,也放开了微微颤抖的拳头。
她弯了弯嘴角,正要说话,苏笑急不可耐地分享道:“嗯!今天就是小姨来的,阿姨没有时间,她的儿子有小宝宝啦!”
苏笑好像很上心,要让身边的每个人都知道那个新宝宝的存在,闻言,时扬和江风华都被她的分享欲惹得相视一笑。
时扬和江风华客客气气地寒暄一阵子后,才被苏笑拽着道别。
临走之前,时扬不由得回望了她一眼,她一身挺拔,踩着步子闲庭信步地往林荫路另一头去了。
望着望着,她拿出手机放在耳边,时扬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她温柔地接起电话:“嗯,千百呀,我已经下课了……”
温声细语,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仿佛一个正在热恋中的女人。
那声“千百”叫得亲热,时扬便不自觉地又晃了神,从下一世的记忆当中搜罗出来个名叫“路千百”的男人。
路千百,那个和江风华两情相悦,却不知道为什么,最终没能走到一起的初恋;那个引得江风华和时扬下一世的父亲无数次争吵的人。
江风华走过路口不见人影之后,时扬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像忘记了现在她在哪个时空。
苏笑脆生生的声音将她拉回来:“姐姐,你怎么了?”
“啊?啊,我没事!走吧,我带你去吃炸鸡,喝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