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夏的婆娘低声应道：“可不是嘛。要不是程娘子，咱们现在还在山里头转悠呢。”

何翠叹了口气：“程娘子是个有本事的，可惜命不好，男人没了，一个人带着孩子。”

“是个命苦的。”

“是啊。”

薛书仪没有回头，步子也没停。

这些话她听过无数遍了，不必在意。

她走到何村长身边，看了看他指的那片地方——靠着东边的石壁，离水源不远，地势比别处高一些，不会被溪水淹到。

“可以。”她点头，“这里不错，老人家住得离水源近些方便，地势高也不潮。”

“行。”

何村长应了一声，让人去帮何三叔公他们搭棚子。

何二牛他们几个被隔离的，在南边角落里自己忙活着，孙大夫在帮他们搭棚子，何大壮捂着胳膊在一旁指挥，何老四从溪边搬了几块大石头垒了个灶。

何有地带着几个年轻人在砍树枝、割茅草，搭了一个大大的简易棚子，让老人和孩子先住进去。

妇人们在溪边洗菜、烧水、煮粥。

何有树带着几个人在隘口外面砍了些荆棘和藤蔓，把入口遮得更严实了些。

所有人都在忙。

薛书仪没有去帮忙，也没有人来找她帮忙。

她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程娘子已经做了够多的了，带路、探路、赶走土匪、杀了狼，救了村里人那么多次，不能再让她操劳了。

这是何家村自己的事，不能什么都指着人家。

薛书仪乐得清闲。

她靠在石壁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舟舟的背，目光从那些忙碌的人身上收回来，落在头顶那片被石壁围起来的天空上。

星星出来了。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

山中无岁月，十日转眼便过。

这十日里，何家村的人像是被拧紧了的发条，从早到晚没个停歇。

砍树的砍树，割茅草的割茅草，搬石头的搬石头，每个人都把自己当成了两个人使。

何村长虽然年过花甲，也拄着棍子在谷地里来回走动，指指点点，哪里该搭棚子，哪里该留路，哪里该挖渠引水，事事都要过目。

头几日，众人住的都是简易棚子——几根木桩搭个架子，盖上茅草，四周用树枝和藤蔓编成墙，能挡风遮雨便算成了。

夜里山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人直哆嗦，但比起露宿荒野，已是天上地下。

何老根一边往棚子缝隙里塞茅草一边念叨：“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一天也盖不成屋子。先把窝搭起来，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再慢慢拾掇。”

到了第五日，何夏带着几个年轻人在东边的坡地上伐了几株老松，解作木板，开始正式搭屋。

何三叔公虽然腿脚不便，但眼睛还利索，嘴也不闲着，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指点：“这根梁歪了，往左挪一寸——对，就那个位置。那根柱子埋深些，底下垫块石头，不然下雨一泡就歪了。”

何五爷在一旁养蜂，找了好几天才在一个石壁的缝隙里找到一窝野蜂，小心翼翼地收进他自制的蜂箱里，放在南边的石壁下。

他笑着说：“有了蜂，就有了蜜。有了蜜，就有甜头。日子再苦，总得有点甜头不是？”

何翠和几个妇人负责做饭洗衣，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烧水、煮粥、洗菜、缝补，从早忙到晚。

何夏的婆娘手脚麻利，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何翠私下里跟薛书仪说：“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她婆婆天天骂她，说她笨手笨脚的。你看看，哪里笨了？分明是被骂得不敢动了。”

薛书仪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感叹——有些人的本事，是被环境压住的。

换了个地方，就像换了个人。

薛书仪没有掺和盖屋子的事。

她每日带着舟舟在谷地里转悠，采草药、挖野菜、捡柴火，偶尔去溪里摸几条鱼回来。

她帮村里人看过几次小病——头疼脑热、腹泻摔伤，孙大夫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便搭把手。

但仅此而已，她不主动揽事，也不把自己当什么人。

何村长几次想让她参与村里的议事，她都婉拒了。

她的理由很简单——自己带着孩子，精力有限，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不错了，管不了那么多。

何村长没有勉强她。

这个年轻妇人是什么脾性，这些日子他也看明白了——不争不抢，不卑不亢，能帮的一定帮，但绝不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这样的人，反而让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