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挖了坑,坑底铺了一层碎石和沙子,上面架了两块厚木板,中间留了缝隙。旁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装着草木灰,用后撒一把,隔几日掩埋一次。
她弄得很仔细,虽是简陋,却不脏不臭。
舟舟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仰着脸说了一句:“娘亲,这比棚子里的好。”
薛书仪没接话,只是把门替他拉上。
澡房搭在茅房旁边,比茅房大些。
靠墙的架子上搁着一只木盆,是她用枯木挖的,虽不圆润,却结实不漏水。
旁边挂了四条帕子——一条洗头脸,一条擦身子。
舟舟的帕子挂在矮些的地方,素白细棉,边角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草,是那日成衣铺掌柜娘子多送的。
架上搁着几只小罐,青盐、牙药、牙刷子,都是那日在安阳县采买的,牙刷子一大一小,大的她用,小的给舟舟。
青盐和牙药也分了两罐,大人的烈些,孩子的那罐兑得淡,怕伤牙床。
墙角的木架上放着皂角和一小罐猪苓,都是她在山里寻的,洗头发用。
屋子搭好了,床榻也要做。
她从木板里挑了几块宽厚的,刨平了,拼成一张大床。
床不大,勉强够两人睡,舟舟还小,跟着她睡正好。
床脚垫了几块石头,防潮。
被褥铺上去,一床棉垫底,一床盖,虽不厚实,却暖和。
枕囊里塞了干荞麦壳,是她在谷地边上种的那一小片荞麦收的,不多,刚好够塞两只枕头。
枕巾是那日在成衣铺买的细棉布裁的,素白,叠得方方正正,铺在枕囊上,看着清爽。
舟舟第一夜睡在床上的时候,躺在被子里翻来翻去,摸着枕巾,忽然说了一句:“娘亲,这个比棉被软。”
薛书仪说:“这是细棉布。”
他“哦”了一声,把脸贴在枕巾上蹭了蹭,像只小猫。
桌椅也做了几件。
一张方桌,四张条凳,摆在屋中央。
桌面上铺了一块蓝底白花的粗布——是从那捆碎布头里挑出来拼的,虽不名贵,却干净整齐。
靠窗的墙角放了张小矮桌,是给舟舟的,桌面只到他腰高,边上配了一把小凳子,也是他自己坐的。
她把从安阳县采买的日常用品一样一样摆出来——陶碗、竹筷、铁锅、木勺、粗盐罐、糖罐、酱罐,还有那几只陶碗和葫芦瓢,都搁在厨房的木架子上。
几只包袱里的东西也一一归置好,衣裳叠进木箱——木箱是最后一日赶出来的,木板拼的,盖子是活页的,掀开就能取衣裳。
箱子里放着她和舟舟的换洗衣裳,里衣外衣分开叠放,舟舟那件从京城带来的小里衣单独搁在最上面,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
茶壶和茶碗摆在桌上。
茶壶是那日在杂货铺买的粗陶壶,壶嘴缺了一小块,但不漏水,她也没舍得扔。
茶碗买了四只,磕破了一只,还剩三只,摞在桌上。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包茶叶——也是在安阳县买的,最便宜的粗茶,黑乎乎的一团,掰一块丢进壶里,冲了开水,闷了一会儿,倒出来的汤色暗红,喝着涩。
她自己喝了两口,又给舟舟倒了半碗白水。
舟舟捧着碗喝水,瞥了她一眼,问:“娘亲,那个黑水好喝么?”
薛书仪道:“不好喝。”
舟舟便不再问了,低头继续喝他的白水。
桌上摆着两只碗,一大一小,大的里头是暗红色的粗茶,小的里头是溪水烧的白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喝苦的,一个喝淡的,谁也不劝谁。
到了第十一日傍晚,一切都妥当了。
屋子立起来了,床铺好了,桌椅摆正了,厨房能生火做饭了,茅房和澡房也都能用了。
薛书仪站在屋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门框看到窗户,从灶台看到柴堆,从木箱看到床铺。
舟舟跟在她身后,拎着小提篮,篮子里放着那几颗从旧屋带来的石子。
他仰着脸,也跟着看了一圈,忽然问了一句:“娘亲,这里是不是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薛书仪低头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小脸还是脏的,头发也有些乱,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安稳。
她想了想,说:“是。”
舟舟点了点头,没有笑,也没有蹦跳,只是把小提篮放在地上,蹲下去,把里面的石子一颗一颗拿出来,整齐地摆在新屋的门槛边上。
摆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仰着脸问:“娘亲,今日晚饭吃什么?”
薛书仪弯了弯嘴角,走进厨房,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柴。
火光亮起来,橘红色的光从厨房的门缝里漏出去,映在院子里的泥地上,也映在舟舟的脸上。
她从糖罐里摸出最后一块饴糖,递给他。
舟舟接过糖,剥开油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薛书仪淘了米下锅,又去溪边洗了一把野菜,切了几片腌肉,搁在锅里一起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