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楚璟彧没有再看他,抬手,剑鞘轻轻击在甲的后颈。
甲眼前一黑,扑倒在地,昏了过去。
楚璟彧站在几具尸体中间,低头看了看满地的狼藉。
八个人,死了四个,伤了两个,还有一个昏了过去,一个掉在坑里生死不知。
他皱了皱眉,蹲下身,将那几个人的尸体拖到陷阱坑边,一一推了下去。
坑里的竹签又多了几具,血淋淋的,他懒得看。
他从旁边抱了几捆枯枝散叶,盖在坑口,又用脚踩实了些。
从外面看去,这只是一堆枯叶,什么也看不出。
他检查了一遍四周,确认没有留下自己的痕迹,才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朝安安谷隘口上方的一丛藤蔓弹去。
石子落入藤蔓中,惊起了几只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起来,叽叽喳喳地叫着,打破了林子里的寂静。
他并不是怕谷里的孩子听见什么,只是不想让这片山林显得太死寂。
几声鸟叫,掩去了方才那些不自然的声响,便与寻常荒山无异了。
他转身消失在山林中。
安安谷里,舟舟伏在桌边练字,听见谷外忽然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抬起头往窗外望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字。
他不曾多想,只当是暮归的鸟雀在枝头吵闹。
薛书仪拖着满身是伤的身子回到安安谷时,已是亥时。
她没有走谷口,从东边的石壁攀上去,蹲在石壁上方往下看了片刻,谷口的绳绊还在,碎陶片没掉,只有一处陷阱坑上的枯枝比原来多了几捆。
她滑下石壁,走进谷里。
屋里暗沉沉的,舟舟已经睡了,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发顶。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他的睫毛还湿着,眼角有泪痕,枕头上洇了一小片水渍。
她蹲下来,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他没醒,却在梦里皱了皱眉,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姑姑”。
她没有叫醒他,起身出了门。
谷口那处陷阱坑被人动过,她蹲下身查看,坑底密密匝匝插满了竹签,竹签上穿着几具尸体,血淋淋的,衣裳和城外那些黑衣人一模一样。
她的心猛地一沉,又去查看了其他几处陷阱,却再无异常,只有这一处坑里堆了人。
那些人是自己找到了这里,触发了机关,还是有人引来的?
她来不及细想,也不敢触碰那些尸体——怕他们身上还藏着毒,沾上了便是麻烦。
她找了几根粗树枝,用麻绳绑成担架,将坑里的尸体一具一具拖出来,运到远处的山崖边推了下去。
山谷很深,尸体落下去的声音被风声吞没了。
她在溪边洗了手,又用帕子将手臂、脸、脖颈仔细擦了三遍,才敢走进屋里。
她没有歇,又从谷口攀上东边的石壁,绕了远路,回到那两处厮杀的林子。
第一波六具尸体还藏在灌木丛里,第二波八具横七竖八地躺在枯叶和血泊中。
她将尸体一具一具拖到担架上,运到山崖边,如法炮制。
血迹来不及清理,只捧了几捧干土盖住,用脚踩实,又用树枝扫了扫,将痕迹混进泥土里。
来回拖了十几趟,等她忙完回到安安谷,夜已经深了。
屋里还是暗沉沉的,舟舟还在睡,姿势都没变。
他的睫毛还湿着,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梦里也像是受了委屈。
她叹了一声,没有叫醒他,只把被子往他那边拢了拢。
她走到灶台边,从空间里取出银针和几包草药。
三七是她前些日子在山上采的,洗净晒干了,用石臼碾成粉末,收在小瓷瓶里。
她脱了外衫,对着油灯的微光查看伤口——左臂、右肩、肋下各有一道,皮肉翻开,血已经凝了,黑红色的痂粘在衣襟上,扯下来时疼得她冷汗直冒。
她用烈酒冲洗了伤口,将三七粉撒上去,再用煮过的布条一层一层缠紧。
肋下那处最深,她自己够不着,咬着牙侧身,对着墙上的影子摸索着敷药,疼得手都在抖,却一声没出。
伤口都处理完了,她在灶台边坐下来,靠着墙壁,望着黑沉沉的屋顶,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波六个人,杀了五个,最后一个嘴里有毒,没问出话,但也死了。
第二波八个人,有一个放哨的。
第三波也是八人,留下了一坑尸体。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上次那片山厮杀中受伤后跑掉的那个黑衣人,这次没有出现。
他藏在暗处,也许在县城里,也许在别的什么地方,盯着她和舟舟的一举一动。
灶膛里的炭火已经熄了,屋里冷浸浸的。
她拖着僵硬的身子走进屋里,在舟舟旁边合衣躺下来。
舟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碰着了伤口,她咬着牙没出声,轻轻将他的手移开,放在被子上。
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茅草屋顶,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怎么也睡不着。
她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按下去,闭上眼睛。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