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众人离开医馆前往主城,吴唤笑呵呵在门口相送,祝新蕴等人一再表示感谢。
今日依旧是个艳阳天,长洛街虽小,但不比来时大雨,邻里之间正走动频繁。为避免引人注目,莫顾令住在客栈的卫队成员等出了长洛街再接头。
走出这条街只花了三刻钟。
祝新蕴和姜清引一路挨着,满腹思量。去到主城,就能见到谢蒙城主,大概率还有那位徐家少主,莫顾叮嘱他们几个不要轻易露面,有专供莫家来使落脚的驿馆,他们只需等到会谈结束。
但这只是计划,祝新蕴知道,事情不会顺利的,她、穆迩、还有许多人都成了献祭者。她的感知马上就可正常使用,无论如何,她不要就这样献祭,她要活着回去。
而且她和穆迩才刚刚确认心意——
祝新蕴顿觉迷惘,她回去就要和穆迩分开,不回去就再也见不到家人。
她抬眸盯着前方穆迩的背影,觉得他挺坏的,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表白,平白让她分心。
可若真被抓去献祭成为血库,千般万般的心意通通没机会说出口了。所以他下定决心表白,所以她明白自己的心意后立即回复他,那些很重要的话,就不要一直藏于心中。
至于最后能否回去,都是后话,唯有在这一次活下去,她才有资格继续考虑。
二人的事还未告诉其余人,今早他们离开院子时,正碰到姜清引出门,她只以为二人是起得早碰上了,并未怀疑其它。此刻察觉祝新蕴心有旁骛,姜清引挨得更近。
“新蕴姐姐,那驿馆条件挺好的,饭菜也不错,虽不比吴医师那儿自在,但也无人敢打扰。更何况有我在呢,你一定会恢复得好好的!”
说到最后,她拍拍胸脯,祝新蕴笑开颜道:“我哪儿会担心这么多呀?有你们在,我向来什么都不用管。”
衣食住行有莫顾,受伤染疾有姜清引,她和穆迩只需要专心修炼,这样的日子,还是太快活了。
姜清引摇头否认:“你要管的事还是很多的,比如在之后的战斗中保存精力,千万不要再拼命了。”
若是以往,祝新蕴会非常爽快地答应她,但如今面对即将到来的局势,她无法作出保证。
从醒来次日头痛欲裂时起,她一直有不好的预感,可又说不出这预感到底是什么。
尸横遍野的大地,不明状况的她,那一幅景象明明很模糊,祝新蕴却记忆犹新。这段时间大家陪着她照顾她,是以她没空去想,一旦她开始思索三日后的会谈,这画面就会从脑海中浮现。
“清引,你很了解我,所以不希望我冒险,可很多时候不是我们想不想的问题,大家遇到危险时,换做是你,你不一样会竭尽全力么?”
比如在白虎墓她不顾一切挡在莫顾面前,比如在穆城她逆着傀儡军来找祝新蕴和穆迩,姜清引没有法力,但也不会轻易退缩。
姜清引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自己没有真正面临生死徘徊的局面,便下意识觉得自己不需要被这样提醒。
巫医大人向来唠叨,经常对姜清引说不要靠近危险的战场,她也从未去过,只跟着巫医救治战场上下来的伤员,她见过许多生死,但尚未亲历生死。
来到这里,她总是被保护的那个,祝新蕴、穆迩、莫顾都因为保护她受过伤,所以她总是对他们说不要拼命。
可若他们没有拼命,她能安稳至今么?
穆迩一直殿后打退徐家追击手臂中箭,莫顾浑身是伤为她挡下徐星落的箭、几无意识地被带出来,祝新蕴为保护大家过度使用感知、神识屡屡受损——
她一步步明了他们的生死于她而言有多重要,也深知换做是她,同样会将自己的生死置之脑后。
姜清引黯然低下头。
祝新蕴拍拍她的手,笑道:“话是这样说,但我很惜命的,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活着的。”
“好,那新蕴姐姐,等这次事情结束,你陪我去姜水吧,姜水可漂亮了,我想和你去看看。”
记忆中姜水是一条碧青的大河,两岸高草迭迭,青粉色的连语花一簇一簇星星点点,连接着水头水尾,姜氏族人在河畔繁衍生息,尽管战争频仍常有破坏,姜清引始终觉得姜水是最美的地方。
月怀城、秣云城都走过了,接下来该看看她的姜水了。
“好啊,”祝新蕴毫不犹豫,“必须去一趟!”
此前祝新蕴补阅史书,其上记载,姜水滔滔汩汩奔流至今,蛮荒姜氏依水而生,部族遗址便在如今东方的姜城,乃公共城池,素来为醉心于蛮荒考古的诸多学者的云集之地。
祝新蕴忽而想到了祝家,爹娘让她学习蛮荒时期的古文字,除了教姜清引认字,她从未派上用场,二老不可能预知她会穿越过来遇见姜清引吧?
父母当时只解释说是祝家的传统,但这个传统有这种保持的必要吗?她家又不考古。
莫不是祝家和蛮荒时期有什么关联?
祝新蕴不清楚,父母没同她讲过,之前从莫顾那儿借的史书体量庞大,记载详细,她蛮荒的历史都没读完,也未看到祝氏的相关记录。
但莫顾曾说过,她是蛮荒遗党祝氏后代。
梦境中的那群人穿的也是蛮荒式样,是她的先祖吗?那时祝氏是做什么的?
…………
午前行至主城门下,莫顾没有直接进去,让莫巡带手下人先行去向谢蒙汇报,他只带上祝新蕴三人并莫容,拐了个弯继续朝城东走,去萧家宅子找萧梅暄和萧翼等人。
再次来到这座宅子,祝新蕴仍依稀记得那日所见,萧梅暄落寞的神情盘旋在脑海,也不知这么些天她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他们停在萧家门前,四周静寂无人,宅门紧闭,屋檐门角皆落了薄薄的一层灰,似是久无人居。门前两株木樨树已经盛开,桂香绵延长街,沁人心脾,此刻却无端搅扰心绪。
祝新蕴仰头盯着门上牌匾,紧锁眉头,她的感知本就敏锐异常,此番死里逃生,加之有昨日吴唤点拨,水平更上一层台阶,也比其余人更难受——馥郁的花香之中,夹杂着血腥气。
不似昨日,这里气味之浓,远甚于木牌中血,余下四人亦皆有所察,但当属祝新蕴反应最严重。香与腥混杂的气味着实不好受,祝新蕴才恢复的神识备受摧残,好在有姜清引,给她喂了清神的药丸。
自今早得到回应,穆迩的心便未平静过,注意力无时无刻不在祝新蕴身上,此刻观她面色不适,走至她另一侧,眼中满是心疼。
“好点吗?”待她将药咽下,穆迩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