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还写得进去？”

“写不进去也得写。”玛丽埃塔压低声音，“不然宾斯教授会让我比死人还像死人。”

秋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刚出来，楼梯下面忽然有人喊：

“迪戈里来了。”

她的笑一下停住。

塞德里克从门厅另一边走进来。

他今天没有带书。

校袍袖口沾了一点训练留下的灰，头发也比平时乱一点，像刚从空教室出来。

赫奇帕奇那边立刻有人朝他挥手。

塞德里克也抬了下手。

可他没有立刻往火焰杯那边走。

而是先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

玛丽埃塔轻轻碰了碰她。

“现在？”

秋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塞德里克。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那一瞬间，秋忽然很想冲下去拉住他。

告诉他别去。

告诉他你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哄笑。

双子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正试图把一张纸条绑在纸飞机上飞过年龄线。纸飞机刚飞到一半，就在半空烧成灰。

周围笑成一片。

连塞德里克都偏头看了一眼。

秋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

玛丽埃塔去了。

她抱着那卷魔法史论文，硬着头皮穿过人群。

秋站在楼梯边，看见她走到塞德里克面前。

“迪戈里。”

塞德里克低头看她。

“艾克莫？”

玛丽埃塔把论文往怀里收了收。

“斯普劳特教授好像在找你。”

塞德里克看着她。

“现在？”

玛丽埃塔点头。

“嗯。”

她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塞德里克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她，眼神没有怀疑得很明显，却足够让玛丽埃塔的耳朵慢慢红起来。

门厅里又有人把名字投进火焰杯。

蓝白色火光往上一蹿。

周围立刻响起欢呼。

塞德里克侧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收回视线。

“谢谢。”

他说。

玛丽埃塔松了一口气。

可塞德里克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艾克莫。”

玛丽埃塔后背一僵。

塞德里克没有回头。

“她还在楼梯边？”

玛丽埃塔没有回答。

塞德里克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点灰，过了几秒才说：

“让她别站太久。”

他说完，继续往温室方向走。

玛丽埃塔站在原地。

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骗过他。

——

玛丽埃塔回到楼梯边时，秋还站在那里。

“他去了。”

秋抬头。

“温室？”

“嗯。”

玛丽埃塔把论文抱得更紧了一点。

“但是他知道。”

秋没有说话。

门厅里又响起一阵欢呼。

不是塞德里克。

她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玛丽埃塔看着她的脸色，声音低下来。

“秋，我觉得他不是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秋指尖贴着羊皮纸边缘。

“我知道。”

“那你还……”

玛丽埃塔停住。

因为她看见秋眼睛有点红。

不是哭。

更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连眨眼都变得费力。

旁边一幅画像探出头。

“你们两个挡住我看热闹了。”

玛丽埃塔抬头看它。

“那您换个画框。”

画像气得转身走了。

如果是平时，秋大概会笑一下。

这次没有。

她只是看着火焰杯。

蓝白色火光安静地跳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

“他会回来的。”

玛丽埃塔一时没反应过来。

“从温室？”

秋没接话。

她看着门厅另一边。

人群挤来挤去，脚步声、笑声、低声下注声全混在一起。

可她好像已经看见塞德里克从那边回来。

看见他穿过人群。

看见他还是会走到火焰杯前。

她声音很轻。

“我拖不了多久。”

玛丽埃塔抱着论文站在旁边。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你拦不住的”。

那句话秋已经知道了。

不需要别人再说一遍。

——

塞德里克回来得比秋以为的还要早。

他从门厅另一侧走进来时，校袍下摆沾了一点湿草叶，像是真的去过温室。

可他手里没有多拿任何东西。

也没有斯普劳特教授让他带回来的口信。

秋远远看见他，手指一下收紧。

玛丽埃塔也看见了。

“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就抱着论文往楼梯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秋。

秋没有动。

塞德里克穿过人群，停在她面前。

周围依旧很吵。

有人在喊一个德姆斯特朗学生的名字，有人因为下注吵起来，门厅上方的画像们都探着头看热闹。

塞德里克看着她。

“斯普劳特教授没有找我。”

秋抬起眼。

“我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塞德里克没有立刻说话。

他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羊皮纸。

“你已经查到报名能不能撤回了吗？”

秋的指尖慢慢蜷起来。

“查到了。”

“能吗？”

秋没有回答。

塞德里克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所以你才让艾克莫拖住我？”

秋喉咙发紧。

“对不起。”

这句比她想象中轻。

轻得几乎要被门厅里的欢呼声盖过去。

塞德里克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

“你不用一直道歉。”

秋没接话。

他停了一下。

声音还是低的。

“但我不知道你想让我怎么办。”

——

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火焰杯的光映在石砖地上，晃得人眼睛发涩。

她其实想过很多答案。

别报名。

别靠近奖杯。

别赢。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像没办法真正说出口。

因为连她自己都知道——

如果有人这样拦她，她也不会甘心。

周围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有人在起哄。

有人吹口哨。

火焰杯安静地烧着。

像根本不在意周围这些声音。

秋终于开口。

“我只是觉得太危险了。”

塞德里克看着她。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秋喉咙紧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是想去？”

她声音不大。

可问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里面藏着一点发颤的东西。

塞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

门厅里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有人认出他，远远喊了句“迪戈里”，又被朋友拖走。

过了一会儿，塞德里克才低声说：

“因为我想试试。”

秋眼眶一下热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陌生。

恰恰是因为她太知道他会这么说。

塞德里克看着火焰杯。

“赫奇帕奇很少有这种机会。”

“我知道。”

“我想试一次。”

秋轻轻点头。

“我知道。”

塞德里克终于低头看她。

“那你为什么还要拦我？”

秋一下说不出话。

因为答案太长了。

长到里面有那些她不能说出口的画面，还有她很多次梦里都不敢再看的那只垂下去的手。

可这些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最后她只低声道：

“因为我害怕。”

塞德里克怔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秋低头看着地面。

“我知道你会认真准备。”

“我也知道你不是一时冲动。”

她停了一下。

声音越来越轻。

“可我还是害怕。”

塞德里克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一下。

门厅里又有人把名字投进去。

火焰猛地往上一蹿，欢呼声从他们身后炸开。

秋被声音惊了一下。

塞德里克下意识往前半步，像要替她挡住什么。

可他很快又停住。

两个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

很近。

也很难再靠近。

过了很久，塞德里克才低声问：

“如果是波特，你也会这么拦着他吗？”

秋猛然抬起头。

塞德里克像也知道这句话不太公平，停了一下。

可他说出口了，就没有收回去。

“还是只有我？”

秋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不是。

不是这样的。

她见过他从火龙面前活下来，见过他第一个冲出黑湖，把她从冰冷的湖水里抱上岸。

她也见过他穿过迷宫，走到离奖杯那么近的地方。

她怕的从来不是他不够好。

她比谁都知道塞德里克·迪戈里会赢到最后。

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怕。

怕得连一句完整解释都说不出来。

“不是。”

她终于说。

声音很小。

塞德里克看着她。

秋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

可她没能说更多。

她怕一开口，就把那些不能说的东西全都带出来。

塞德里克等了几秒。

没有等到后面的话。

他眼里的光很细地暗了一点。

不是生气。

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旁边又有人喊他的名字。

“迪戈里！快啊！”

塞德里克没有回头。

他只看着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秋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火焰杯的蓝白色光映在她脸上。

她低下头。

一句解释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

塞德里克没有说没关系。

这一次，他没有说。

只是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想让你这么担心。”

秋睫毛颤了一下。

塞德里克声音有点哑。

“可是我也不想你一看见我靠近火焰杯，就像……”

他停住。

没把后半句说完。

秋知道他想说什么。

像看见他走向死亡。

因为她确实是那样看他的。

又一阵欢呼从门厅那边传来。

蓝白火光跳了一下，照得塞德里克手里的书脊发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夹着纸条的书。

再抬眼时，声音很轻。

“我还是想报名。”

秋没有动。

——

秋的眼眶又热起来。

她不想再说“不要去”。

这三个字她已经说过太多次。

每一次都像把塞德里克往更远的地方推一点。

可如果不说，她又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塞德里克把书换到另一只手里。

“我不是没想过危险。”

秋抬眼看他。

他没有看火焰杯，只看着她。

“我查过那些比赛记录。”

他说。

“也问过弗立维教授一些防御咒。”

秋指尖停住。

“我知道。”

塞德里克怔了一下。

秋低声说：

“我看见过。”

那天空教室里的光，摊开的书，改过的笔记，还有他一遍一遍重新抬起魔杖的样子。

她都看见了。

秋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她很轻地说：

“就是因为我知道。”

塞德里克看着她。

秋的声音有些发不稳。

“我不是觉得你赢不了。”

秋的眼泪忽然快要掉下来。

她低头忍住。

“所以我才更害怕。”

塞德里克愣在那里。

门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有人笑，有人喊，有人从他们身后跑过去，袍角带起一阵风。

塞德里克低声说：

“秋……”

她摇了摇头。

“你刚才说你不会有事。”

塞德里克的手指一顿。

秋终于抬起眼。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水光没有完全落下来。

“可我梦见过。”

塞德里克怔住。

秋攥着怀里的书，指节一点点发白。

“我梦见过你死。”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哽出来的。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立刻去碰她。

那句话太直。

直得连火焰杯旁边的欢呼声，都像忽然远了。

塞德里克愣了很久。

火光在他眼里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碰她。

可手抬起来，又停住。

“秋。”

他声音很低。

“那只是梦。”

秋眼睫颤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

因为连她自己都知道，这句话听起来有多荒唐。

可她就是看见过。

看见过奖杯。

看见过墓地。

看见过他倒下去以后，再也没站起来。

门厅里的声音重新涌回来。

有人喊：

“迪戈里！”

赫奇帕奇那边不知道谁在起哄：

“快点！”

塞德里克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着秋。

“我不想让你哭。”

秋低下头。

塞德里克停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轻声说：

“可我还是想去。”

塞德里克慢慢把那张纸重新抽出来。

Cedric Diggory.

秋没有再拦。

火焰杯的蓝白色光映在他侧脸上。

他往前走的时候，秋忽然很想拉住他。

可她最后只是站在原地。

看着那张羊皮纸被火焰卷进去。

很快。

快得像什么都抓不住。

周围立刻爆发出欢呼。

有人拍塞德里克肩膀，有人喊他的名字。

欧文站在人群后面，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笑出来。

塞德里克回头看她。

秋站在火光外面，怀里还抱着那些旧资料。

她没有哭。

只是看着他。

塞德里克也没有笑。

火焰杯里的蓝白色火光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