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那支羽毛笔小声念了个咒。
下一秒,欧文刚闭上眼,羽毛笔就“啪”地戳了一下他的手背。
“嘶——”
平斯夫人猛地抬头。
一桌人立刻低头。
玛丽埃塔肩膀抖了一下。
秋把脸埋进羊皮纸后面,还是没忍住笑出一点气音。
塞德里克低头写字,嘴角压了半天才压回去。
欧文捂着手背,声音压得很低。
“这东西为什么只戳我?”
莉迪亚一本正经。
“因为它也觉得你快没救了。”
托马斯把一颗薄荷糖推到欧文面前。
“吃了再睡。”
欧文拆开糖纸闻了一下,脸皱起来。
“这闻起来像医疗翼的地板。”
玛丽埃塔头也不抬。
“所以很有效。”
欧文沉默两秒,还是塞进嘴里。
下一刻,他整个人清醒了。
“梅林。”
莉迪亚小声问:“好吃吗?”
欧文含着糖,眼神发直。
“我现在能背三条龙。”
玛丽埃塔继续读:
“瑞典短鼻龙,银蓝色,火焰明亮,飞行速度快,对声音敏感——”
莉迪亚抬头。
“飞得快?”
托马斯翻到后面。
“这里说,大多数火龙会优先攻击突然移动的活物。”
塞德里克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突然移动的活物”那一行,羽毛笔在纸边停了很久。
秋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她把那行字圈了一下。
“这句很有用。”
塞德里克低声问:
“你写了多少?”
“够你背一晚上。”
“听起来今晚不用睡了。”
塞德里克把那颗还没拆开的薄荷糖放到她手边。
秋很快推回去。
“我不困。”
塞德里克低头看她。
“你刚才把同一行读了三遍。”
秋停了一下。
“那是因为字太小。”
他没拆穿她,只把糖又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放着。”
秋看着那颗糖,最后没再推回去。
玛丽埃塔继续读:
“……火焰温度很高,通常不会主动离开巢穴太远。”
欧文小声说:
“太好了。希望它到时候是个恋家的龙。”
秋终于笑出来。
塞德里克偏头看她,眼里的笑也跟着亮了一点。
——
等他们把最后几页资料整理完时,图书馆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平斯夫人站在书架后面,已经往他们这里看了不知道第几次。
莉迪亚已经开始打哈欠。
欧文被提神糖冲得眼神发直,人却困得快趴下了。
玛丽埃塔抱着那本《欧洲火龙图鉴》,像已经不想再看到任何一种龙。
秋把大家整理出来的羊皮纸按顺序叠好。
火焰范围。
飞行习性。
声音刺激。
还有那张写着“突然移动的活物”的纸,被她放在最上面。
她把整叠资料推到塞德里克面前。
“这些先背。”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
羊皮纸边缘被翻得有些卷,最上面那张还沾着一点薄荷糖纸屑。
他伸手接过去,动作很仔细,像接过一件不该弄皱的东西。
“我会背。”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几页被写满的羊皮纸上扫过。
“你们今晚整理的这些,真的很有用。”
秋也跟着看过去。
“谢谢你们。”
欧文摆了摆手,困得连嘴欠都慢了半拍。
“赢了再说。”
莉迪亚把书包背到肩上。
“别浪费我的飞行路线。”
托马斯扣好笔袋。
“还有我的三支羽毛笔。”
玛丽埃塔抱着图鉴,声音有点虚。
“还有我的记忆力。”
秋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点笑意。
“知道了,玛丽。”
平斯夫人在远处重重清了一下嗓子。
几个人立刻收拾东西。
他们被一路盯着离开图书馆。
走廊比图书馆冷许多,窗边积着一层薄雪,画像大多已经睡了,偶尔有盔甲在墙边轻轻响一下。
到楼梯口时,玛丽埃塔看了秋一眼,又看了看塞德里克。
她没有多问,只压低声音提醒:
“宵禁前回来。”
秋轻轻点头。
朋友们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走廊安静下来。
塞德里克站在她身边,手里还拿着那叠被翻得卷边的羊皮纸。
秋看着窗外。
雪贴着玻璃往下落。
“我想再走一会儿。”
塞德里克低头看她。
把资料换到另一只手,朝她伸出手。
秋看了他一眼,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心很暖。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问:
“天文塔?”
秋握住他的手。
“嗯。”
——
他们沿着画像最少的那条楼梯往上走。
快到转角时,一幅打着瞌睡的女巫画像忽然睁开眼。
“级长巡查?”
塞德里克停了一下。
“是。”
画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秋。
“牵着手巡查?”
秋低头笑了一声。
塞德里克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这样不容易走散。”
画像盯着他们看了几秒,慢吞吞地说:
“我年轻的时候,级长巡查可不用牵着手。”
她重新闭上眼。
秋笑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塞德里克低头看她。
“你刚才可以帮我。”
秋抬头,眼睛里还带着笑。
“我在配合巡查。”
塞德里克也笑了。
“当然。”
他们继续往上走。
楼梯尽头,天文塔的小门半掩着,外面有一点雪光漏进来。
——
他们推开天文塔的小门。
外面的雪已经小了很多,薄薄落在石栏上。远处黑湖像一块暗色玻璃,城堡窗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风从塔楼边绕过去,把云层吹开了一点。
塞德里克把那叠资料放到避风的角落,和秋一起在石阶旁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刚才图书馆里那些翻书声、笑声、平斯夫人的咳嗽声,像被关在了门后。
秋抬头看了一会儿星空。
“那边应该是天龙座。”
塞德里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你确定?”
“不确定。”秋说,“云太厚了,辛尼斯塔教授可能也要看第二眼。”
塞德里克低低笑了一声。
“所以你也会猜?”
“偶尔。”
秋看着云缝后面那点很淡的星光。
“但天龙座很好认。”
“为什么?”
“它绕着北方,很长,好像一直守在那里。”
塞德里克偏头看她。
“守着什么?”
秋想了想。
“也许是金苹果。”
她停了一下。
“也许是很重要的东西。”
塞德里克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它应该很辛苦。”
秋转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一直守着。”塞德里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听起来就很累。”
秋看着云缝后那点很淡的星光。
“也许吧。”
她停了一下。
“但如果真的守着什么重要的东西,辛苦一点也没关系。”
塞德里克偏头看她。
秋的声音很轻。
“至少它还在那里。”
秋说完,指尖在膝上的羊皮纸边缘停了一下。
塞德里克没有追问,只把那叠资料往旁边压好。
“那也要休息。”
秋抬头看他。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认真。
秋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还没完全散。
雪光落在塞德里克脸侧,金棕色的头发被夜色压暗了一点,灰色眼睛却很清楚。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离比赛很远。
远得像他们本来就只是两个偷跑到天文塔看星星的学生。
过了一会儿,秋慢慢把额头抵到他肩侧。
塞德里克没有动,只把肩膀放低了一些。
她靠上来时,还在看天。
“那边还有一颗。”
“哪里?”
秋抬了抬手,指到一半,又慢慢放下。
“算了,看不清。”
塞德里克低头看她。
她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了,睫毛垂下来,手里的羊皮纸边角被她攥得有点皱。
“困了?”
“没有。”
她很轻地答。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就靠一会儿。”
“嗯。”
“等一下就回去。”
“好。”
她本来还想再说什么。
也许是天龙座,也许是金苹果,也许是还没画完的星图。
可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塞德里克低头时,她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她的睫毛垂下来,呼吸很轻,手里还松松攥着那截没用完的羊皮纸边角。
塞德里克没有叫醒她。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把外套又往她身上拢了一点,然后很轻地施了一个保温咒。
远处禁林方向,传来一声低低的响动。
塞德里克抬起眼。
夜色很深,雪落在塔楼外,连黑湖都看不清边缘。
秋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
塞德里克低头看着她,指尖轻轻压住那叠被风吹动的羊皮纸。
最上面那张羊皮纸,写着:
瑞典短鼻龙。
塞德里克看了一会儿,又把那张纸轻轻压回去。
他把外套往她身上拢了拢,又很轻地把人搂近一点。
秋在睡梦里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银蓝色……火焰很亮……”
塞德里克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塔楼外,云层被风吹开一点。
很淡的星光落下来,和雪一起,安静地铺在他们身边。
“嗯。”
他很轻地说。
“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