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弯了一下唇,把叶片小心放平。
银叶止血草比看起来更韧,叶脉里有一层很细的透明汁液。她按照斯普劳特教授教的方向切开,银色汁液慢慢渗出来,落进小陶碗里。
“处理这类伤口时,不要急着让伤口看起来消失。”斯普劳特教授在温室里来回走动,“先止血,先保温,确认有没有毒液残留。漂亮的愈合痕迹不一定代表处理得好,病人能不能撑过最难受的那一段,才是第一件事。”
秋低头,在笔记边缘写下:
冷水后僵硬。
抓伤。
先保温。
她写得很小。
玛丽埃塔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最近连草药课都像在写医疗记录。”
秋停了一下。
“可能是黑湖后遗症。”
玛丽埃塔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继续问。
只是把自己那盆草药往秋这边推了一点。
“那你帮我看看,我有没有切到它的脾气。”
秋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
“还没有。”
“太好了。”
下一秒,玛丽埃塔手边那根根须轻轻抽了一下。
她猛地把手缩回来。
秋没忍住笑了。
斯普劳特教授在另一头喊:“不要和它们讲道理,艾克莫小姐。它们听不懂,只会记仇。”
温室里的笑声又响起来。
秋低头继续处理叶子。
银色汁液在陶碗里慢慢积了一点。
光从玻璃顶上落下来,照得那点汁液很亮。
她忽然想到圣芒戈梦境里的走廊。
担架。
病房。
那些在门外等消息的人。
还有黑湖边塞德里克被庞弗雷夫人抓住手腕时,第一反应却还是看她有没有再咳。
她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她又在笔记边缘补了一行。
疼痛反应:不可只凭伤口大小判断。
——
三月往后走了一点。
第二项带来的热闹慢慢沉下去,第三项的影子却开始浮起来。
魁地奇球场附近多了几次魔法部的人影。海格有时会带着厚手套从禁林方向回来,袖口沾着泥,脸上写着“我什么都不会说”,但罗恩认为他脸上每一根胡子都在说“有东西要发生”。
“肯定有巨型蜘蛛。”罗恩在晚饭时说,“我打赌。”
赫敏头也没抬。
“你不要用蜘蛛打赌。”
“我没说我想见到它们。”
哈利用叉子拨了一下盘子里的豌豆。
“他们说第三项会在六月。”
“那还有一阵子。”罗恩说。
哈利没有接话。
六月听起来很远。
可对勇士来说,每天晚饭后都会有人提起第三项,每次看见巴格曼出现在走廊尽头,就像有人在日历上又划了一道线。
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里开始出现更多和防御术、障碍咒、定向咒相关的书。
有人猜会在禁林。
也有人猜会和某种危险生物有关。
欧文原本躺在沙发上,脸上盖着一本《危险环境中的实用防御咒》,被托马斯用羽毛笔戳醒。
“你书拿反了。”
欧文把书掀开一角。
“我这是在用另一种角度吸收知识。”
莉迪亚从旁边经过,顺手把书转正。
“那你现在可以吸收得更好一点。”
诺亚坐在地毯边,正在给一张赫奇帕奇徽章重新施亮光咒。光没亮起来,倒是冒出一小撮烟。
欧文立刻坐起来。
“别把公共休息室炸了,小鬼。”
诺亚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
托马斯看着那撮烟。
“它不同意。”
塞德里克从楼梯上下来时,刚好听见这句。
他的手腕绷带已经拆了,只剩几道很淡的红痕。他拿着一本防御术书,看到诺亚手里的徽章冒烟,走过去用魔杖轻轻一点。
烟散了。
诺亚抬头。
“谢谢,塞德里克学长。”
欧文靠回沙发。
“你再这样,他以后会觉得自己所有魔咒事故都有人收拾。”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徽章。
“那你可以教他。”
欧文立刻闭嘴。
塞德里克坐到壁炉旁,书摊开,却没有立刻看进去。
他抬头看向公共休息室出口。
欧文注意到了。
“你在等谁?”
塞德里克低头翻页。
“没有。”
欧文看他一眼。
“哦。”
停了两秒。
“那你书拿反了。”
塞德里克低头。
书没有拿反。
欧文满意地笑了一下。
“现在你知道被人胡说是什么感觉了。”
塞德里克没忍住笑了一下。
壁炉里的火轻轻响着。
窗外天已经黑了。
——
有两次,玛丽埃塔半夜醒来,发现秋的床帐里没有动静。
第二天早餐时,她问了一句。
秋把南瓜汁往旁边挪了挪,说昨晚睡不着,去公共休息室倒了杯水。
玛丽埃塔看了她一会儿。
“你最近是有点睡不好。”
秋低头切开烤番茄。
“可能是黑湖之后有点不习惯。”
玛丽埃塔没有再问。
她只把自己盘子里的半块吐司推过去。
“那至少多吃一点。”
秋看着那半块吐司。
过了几秒,轻声说:“谢谢。”
玛丽埃塔低头翻魔法史笔记。
“不要谢我。下次宾斯教授再讲妖精叛乱,你替我保持清醒就行。”
秋笑了一下。
“这个比较难。”
“我知道。”
玛丽埃塔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提前说。”
这件事很快被早餐、课程和O.W.L.s的复习表盖过去。
没有人知道,夜里城堡安静以后,秋去过地下教室附近一间旧准备室。
门很窄,锁有点生锈,里面堆着几只空木箱和一张缺了角的桌子。
她用魔杖把灰尘清掉,又在门边补了一个很轻的隔音咒。
火不能太旺。
坩埚也不能发出太明显的声音。
她把一小包干草蛉虫倒进碗里,用银勺轻轻拨开。
旁边放着一只深色小瓶。
旧标签磨得发浅。
还有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羊皮纸。
上面写着日期。
没有名字。
秋把袖口挽起来。
药液在坩埚里慢慢翻了一下,气味并不好闻。她停了一会儿,等那股味道散开一些,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从地下的小窗里钻进来。
很冷。
她低头看着坩埚。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眼底映得很暗。
第三项还没有来。
可黑湖边那只魔眼停住的一瞬,又一次从记忆里浮上来。
她不能再等到最后。
不能再只靠希望。
也不能再把所有选择都留给迷宫尽头。
银勺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秋立刻停住。
走廊外没有动静。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低下头,把下一行日期写在羊皮纸上。
——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雨下得很细。
秋从古代如尼文教室出来时,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潮湿空气把羊皮纸边缘吹得微微卷起来。
她把书压住,刚走过盔甲旁边,就看见塞德里克站在楼梯口。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看见她出来,他先把信往身后藏了一下。
这个动作太明显。
秋停住。
“你藏什么?”
塞德里克耳尖慢慢红起来。
“没有。”
秋看着他。
塞德里克坚持了两秒,最后低头笑了一下,把信拿出来。
“我父亲的信。”
秋接过来前,先看了他一眼。
“我可以看?”
“本来就是给你的。”
塞德里克说完,又像觉得这句话太快,补了一句:
“给你们家的。”
信封上是阿莫斯·迪戈里的字迹,笔画比塞德里克更重,墨水也压得深一些。
秋拆开信。
前几行先写了第二项比赛。
阿莫斯说,他和塞德里克的母亲到现在还会反复提起黑湖那天的事。他写塞德里克让他们非常骄傲,又写天气那么冷,希望秋没有再感冒。
字里行间很热情。
热情得秋几乎能听见阿莫斯的声音。
她继续往下看。
【世界杯的时候,我很高兴见过张先生和张夫人。
不过我和塞德里克的母亲都觉得,复活节假期或许该更正式地邀请你们来家里坐坐。
塞德说不用这样正式。
我认为这当然应该正式。
如果张先生和张夫人愿意,我们非常欢迎你们一家来吃晚饭。如果他们假期里另有安排,也欢迎你来家里住几天。当然,一切都以你和你父母的意思为准。】
秋看到“塞德说不用这样正式”时,没忍住弯了一下唇。
塞德里克一直看着她的表情。
“他写得是不是有点……”
“很像你父亲。”
塞德里克低头,耳尖慢慢红起来。
“嗯。”
秋把那几行又看了一遍。
那封信写得很热情,却没有越过分寸。
不是随口邀请。
也不是学生之间偷偷约好的假期见面。
是迪戈里家认真把她和她的父母放进了这件事里。
走廊外雨声很轻。
楼梯在远处慢慢移动,发出熟悉的木石摩擦声。
塞德里克没有催她。
直到秋重新把信折好,他才低声问:
“你愿意吗?”
秋抬眼。
他看起来比刚才还要紧张一点。
明明第二项比赛前站在黑湖边时,他都没有这样明显地不知道把手放哪里。
秋看着他,忽然想起世界杯那天阿莫斯给父亲解释魁地奇,又想起黑湖边那声“My boy”。
父亲、母亲、壁炉、晚饭、旧扫帚、有人在门口喊他的名字。
这些东西原本都该属于他。
她喉咙轻轻发紧。
可这一次,她没有让那些东西把自己拖进很远的地方。
她把信还给塞德里克,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我写信问问我父母。”
塞德里克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他又像想起什么,耳尖重新红起来。
“我父亲可能会有点热情。”
“我知道。”
“他也可能会提到黑湖。”
“我也知道。”
“还可能提到我小时候第一次骑扫帚撞到篱笆。”
秋终于笑了。
“这个我不知道。”
塞德里克闭了闭眼。
“那你现在知道了。”
秋看着他发红的耳尖,笑意更深。
走廊那头有人经过,又吹了声口哨。
“迪戈里——复活节要见家长了?”
塞德里克转头看了一眼。
那人立刻笑着跑了。
秋低头把信重新折好。
塞德里克看着她。
雨声从窗外落进来。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很轻地握住她还拿着信的手。
“秋。”
“嗯?”
“如果你父母愿意来,”他说,“我父亲会很高兴。”
秋看着他。
“只有你父亲会高兴?”
塞德里克怔了一下。
秋眼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走廊外的雨声轻轻敲着窗。
他终于反应过来,耳尖红得更明显。
“不。”
他低头,把那封信往她手里放稳了一点。
“我会比他更高兴。”
秋没有接话,只看着他。
塞德里克声音低下来。
“我很喜欢你。”
他抬眼看她,语气认真得不像玩笑。
“也想把你带回家。”
这句话被走廊里的雨声压得很低。
秋却听得很清楚。
她很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才慢慢回握住他的手。
“那我会认真问他们。”
塞德里克看着她,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牵着她往楼梯口走。
窗外的雨还在下。
城堡里到处都是即将到来的考试、第三项比赛、传闻、作业和没人说出口的紧张。
l
楼梯慢慢往上移。
秋走在他身边,袖口还带着地下准备室的冷气。
塞德里克握着她的手。
她指尖慢慢收紧,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