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市医院之后,在医护人员帮男人下车的时间里,江长青给舒月打了个电话。
江惟听到爸爸给妈妈汇报情况,思索了一会儿,也给余春打去一个电话。几秒之后他的电话被接通,余春站在宿舍门外的走廊上,问他:“怎么了?你不是要去批发部吗?这是在哪儿啊?医院吗?你怎么去医院了?”
江惟回头,看到自己头顶一个大大的红十字,接着又转过头来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把事情经过大致跟余春讲述了一遍。余春听完松了口气,说:“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我听前几句还以为你出车祸了。”
“我没事的,你放心,啊。”江惟抬头,看到医护人员为男人拿来了一个轮椅,江长青正朝轮椅上的男人走过去,“我可能要去帮忙了。”
“嗯,你去吧。”余春歪歪头,“我继续复习。”
说是这样说,但两人都没挂电话。江惟走出去几步,又低头问余春:“我现在给你发消息会不会打扰到你?”
余春蹲下身子,把手机放在地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怎么会呢,我跟你说,我现在根本学不进去,复习一分钟可以玩十分钟的手机。”
“那不行啊。”江惟轻轻笑起来,“要好好复习。”
“学得好累。”余春的声音拖得有些长,听上去是真的累了。
“嗯……”江惟想起以前,“累了就休息一下吧,可以出去散散步。”
他高三的时候就总是觉得作业太多,而且由于他朋友寥寥,在教室也缺少放松的手段,所以他时常觉得疲累。当他精疲力尽的时候,他会下楼去操场上走一走,就算是在上晚自习,他也会这样干。其中一部分原因当然是他恃宠而骄,仗着自己有好成绩而不怕责骂,但他也是真心觉得这是个放松的好方法。
大学一开始,他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偶尔会在周末去公园逛逛。只不过后来他的心力被磨得所剩无几,失去了出门的动力。
“可是我会有一种负罪感。”余春自嘲地笑了起来,“别人都在复习,我在外面散步。”
“可是你累了啊,累了就应该休息嘛。”江惟很认真地说。
余春沉默了几秒,接着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嗯,我也觉得。”
“江惟!过来帮一下忙!”江长青喊他。
江惟应了一声,然后跟余春说:“我爸叫我,我先挂啦?”
“嗯嗯。”余春朝他笑,“拜拜~”
江惟挂断电话,跟着江长青和男人走进医院。两个男人都不太会看路牌,江惟带着他们走到诊室前面,慢慢等着。
江长青跟男人道歉,说自己的三轮挡住了视野,要不然男人也不会受伤。男人说没事,接着问江长青是做什么的。他们聊得有些火热,江惟就在旁边安静地听,慢慢对男人有了大致的了解。
男人叫徐明,今年三十一,家乡在一千公里以外的云川市,十二年前他来青城打工,直到现在依然在五金厂里做着最劳累也最廉价的工作。徐明说自己没有老婆,但有个小孩,是他六年前捡的,是个女生,起名叫徐满。
广播在这时叫到徐明的号,江长青把徐明推进去,江惟独自在外面等。
听到徐明捡了个小孩这件事,江惟想起了面馆老板赵平。现在他大概能确定赵平是个好色的单身汉,便有些不受控制地想徐明的目的会不会也不正当。
不过,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猜疑一个陌生人,于是他有些歉疚地抿了抿自己的嘴唇,没再接着想下去。
从诊室出来后,江惟和江长青推徐明去拍片。徐明继续说自己的经历。
他说五金厂一周只放一天,而徐满现在八岁,休息的时候他会带徐满去逛逛街。两周前,在那条清风商业街,徐满看上一个一百多块钱的小熊玩偶,那时徐明嫌贵没买,带着徐满在街上吃了点小吃,就回到了自己的出租房。
徐满很懂事,回家后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不悦和眷恋,两周以来都没有再提起那个小熊玩偶。不过这周五,徐明去接徐满放学的时候,看到徐满从朋友手上接过一个白色的兔子玩偶,小心文静地捧在手里,温柔地摸着兔子的后脑勺,像抚摸一只真的兔子一样。那时他想,他应该给徐满买那个小熊的。
今天出门前,他本来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徐满,最后还是没带,只跟徐满说自己要出去买点东西,让徐满在家好好写作业。现在想来,还好他没有带上徐满。
“那你要怎么跟他说你骨折的事情呢?”江惟有些担心地问。
“就说摔了一跤。”徐明靠在轮椅上,“她应该不会想太多,就是可惜买不了熊了。”
江惟看着爸爸说:“嗯……要不我们帮你买吧?”
“哦对。”江长青点头,“反正也顺路。”
其实并不顺路,清风商业街离批发部挺远的。
“可以吗,那真麻烦你们了。”徐明笑了起来,对江长青说,“我们加个微信吧哥,我把照片发给你。”
“麻烦什么,就这么一点近。”江长青掏出手机,跟徐明加了微信,随后他又问道,“要不要跟你女儿说一声?”
“别吧。”徐明连忙摇头,“说了她也过不来,还白担心。”
江长青点了点头。
看完医生,江长青帮徐明付了一半的医药费——他本来想全付完,徐明说什么也不肯——又带着江惟去给徐明买了玩偶,最后才去批发部。
回医院找徐明的时候,江惟坐在满满一三轮的零食中间,把装着小熊玩偶的袋子捧在手里,这个珍重的姿态让他想起余春送他的那条围巾。
两天之后,余春考完了所有的科目,编辑云云回复了江惟的邮件。
邮件是九点半发来的,那时候江惟正在跟白琴商量要不要给店里加点新品,没关注手机。附近的小学生已经有一半放寒假了,店里的生意比之前忙一些,江惟和白琴边做奶茶边商量,最后也没商量出个结果,说是“再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