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长青又喝了口汤,不说话了。
吃完饭,余春跟江惟一家人告别。余春走后,江惟本来也打算先骑单车回去,但这时候苗小草走进了他家店里,他看到苗小草,又重新坐下了。
“怎么了小妹妹?”门口的舒月看到她,和善地问。
“阿姨好,我,呃……我找江惟有点事。”苗小草糯糯地说。
舒月身高一六零左右,而苗小草身高在女生里偏高,有一六八,两人又隔得近,所以她跟舒月说话时低着头。但她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强势,相反,气场还有些怯懦。
江惟听到自己的名字,走到苗小草身边。苗小草抬头看着他,低声道:“我们出去说可以吗?”
江惟不明就里,但还是点点头,跟着苗小草走了出去。走出店门,苗小草并没有立刻出声,而是继续朝旁边走,一直走到江惟家停三轮车的地方才停下。江惟一路上都没言语,安静地看着苗小草,等她先开口。
“坐一下没事吧?”苗小草拍着三轮车车沿问。江惟摇摇头,于是她撑着车沿坐了上去,然后抬起头看向星光璀璨的夜空,叹了一口气。
江惟走近了一些,看着苗小草晃动的双腿,还是没说话。
苗小草低头看过来。在江惟的视野里,远处的一盏路灯正于她头顶发着灰白的光,就像她头上顶着一朵阴天的云。
“我问问你啊,你……”苗小草顿了顿,“你退学之前是怎么跟你爸妈说的?”
江惟对这个问题没有多惊讶,他站在苗小草身前,说:“你确定你要退学了吗?”
“确定吧。”苗小草的回答有些弱,“你觉得我不该退学吗?”
“不是啦,我只是想说,退学是很严肃的事情——我坐你旁边可以吗?”江惟问。得到苗小草肯定的答复后,他也坐上了车沿,继续开口道:“你现在成绩怎么样?真的考不上中专吗?”
“真的考不上。”苗小草笑起来,“我生地中考一百分只拿了三十,现在剩下七科也没一个学得好的,还不如早点退学呢,反正现在都跟那个老板说好了以后要去工作。”
“你这次请假请了多久?”江惟问她。
苗小草低着头,继续晃动她的脚:“半个月,其实就是这学期不用再去上课了,寒假前回去考个试就行。”
“那也快了是吧。”江惟温柔地开口,声音像流动的月光,“你现在上学会觉得痛苦吗?”
“也不会很痛苦,就是有些迷茫。”苗小草小声说,“不知道为什么还要上学。”
“那我跟你不太一样,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真的很痛苦,每天都想哭,还哭不出来,心理也出了问题,想过干脆自杀算了。”
风刮得有些冷,江惟往自己的双手吹了一口气,再把手塞进羽绒服口袋里,继续说道:“我一直在跟爸妈说我不想上学了,就是直接说。他们一开始很不同意,后来可能是我说多了,他们决定到学校来看看,跟我们老师聊了聊,才同意的。”
苗小草说:“那我之前也没跟他们说过啊……”
“你爸妈是怎么看你读书的事情的?”江惟问。
“他们?他们感觉挺无所谓的吧,说考不上中专就找工作,找不到工作就回老家。”苗小草又笑了笑。
“那其实。”江惟思考了一会儿,“我觉得啊,我觉得,他们是给了你选择的权利的。就像现在,你如果跟他们说自己找到工作了想退学,我觉得他们应该会同意,虽然这样听上去有些急了。”
“关键是他们又想让我读完初三再工作。”苗小草有些郁闷,鞋跟踢到轮胎上,发出“咚咚”的响,“我是实在不想读了,因为在学校真的一点用都没有,感觉就是……就是在浪费我的人生。”
“那个超市的老板很急着用人吗?”江惟问。
“不知道啊,我只知道超市明天就要装修好了,他说等我有空就去工作。”苗小草摇摇头。
江惟扭头看着苗小草的眼睛,在心里斗争了一番,才开口:“我是这样想的,首先,我们都不知道那家新超市的前景怎么样,如果新超市情况好,能一直开下去,那还不错。如果新超市生意差,没多久就倒闭了,那你就需要再找一个地方。但你又是个童工,很难找到一份正规的工作。或许你可以在不正规的地方干到成年,但成年之后,肯定是要往更好的方向发展的。所以其实我觉得……”
说到这,他停了下来,端详着苗小草的表情。苗小草转过头看他,疑惑地挑眉,问:“说啊?怎么了?”
江惟于是继续道:“我觉得,如果你能坚持读的话,最好是读完下个学期。因为那样你手里就能有一个初中的文凭,靠这个文凭找工作,肯定会比没有文凭轻松一些。”
江惟说完了。苗小草低下头沉默着,半晌,她抬起头问:“那我现在的工作怎么办?”
“呃……其实有一个方法。”江惟想了想,“就是你可以尝试去跟家长和老师商量,办一学期的休学。休学的时候就在超市打工,等休学结束,再回去参加中考。”
苗小草听完,回应道:“好麻烦啊。”
“这种事都是很麻烦的。”江惟笑着说,“我当时也搞了很久。”
苗小草拍拍手,跳下三轮车,转头说:“行吧,那我回去跟他们说一下。”
江惟挥了挥手,跟苗小草告别,目送苗小草拐出这个漆黑的角落。苗小草走后,江惟松了一口气。其实在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很有负罪感。因为他觉得,他自己都有很多事情看不清楚,根本不配去当一个为别人的人生作出重大决定的导师。他认为自己话里的想法和态度尚且稚嫩,如果苗小草因为他的言语踏错了步子,他会很愧疚。
而且,苗小草走后他才反应过来,他还有很重要的话没说。他想告诉苗小草,虽然退学是一件大事,但跟人生的尺度比起来,其实算不了什么。他希望苗小草身上的压力能小一些,为自己的人生掌舵的勇气能大一些。
前几天跟余春聊微信,看到余春担心成绩的时候,他也想说类似的话:希望余春身上的压力能小一些,这样人生的美好才能多一些。
他抬头望了望天,然后下车,走回店里,跟爸妈说:“我先回家了?”
“等下。”舒月叫住他,手里拿着装药的塑料袋,“先把这餐药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