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来，这好像是江惟和余春第一次聊到工作以后的生活。

从前他们也会偶尔聊聊对未来的规划，但话题的焦点大多集中在余春身上：余春对分流的结果有什么期待、余春有没有考研的意愿、余春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实习之类的。

至于江惟，他们好像默认了一件事，那就是江惟会一直待在这条街上，待在现在这家奶茶店里。

如果细究的话，这个想法肯定是站不住脚的，可问题在于他们似乎从没细究过，因为天宝街上的很多人都是这样，在二十岁左右来到这儿，或开店或打工，然后就这样住了下来，像鸟儿筑了巢，此后再也不离开。

所以，当余春听到江惟这句话时，他愣了一下，没能立刻想好该怎么回答。

江惟侧躺着，视线往下微斜，看着余春的喉结，轻声继续说道：“等到你毕业，我肯定已经攒了一些钱，应该够我自己开店了，不够的话，我或许还能找我爸妈要一点。”

“你是真的很想开奶茶店吗？”余春伸出手，轻轻放在江惟的脸上。

“我总不能一直打工吧。”江惟说，“等我三四十岁了，如果还在奶茶店打工的话，太危险了。”

他觉得，人不能把所有的财富都放在别人身上，最终一定要将其掌握在自己手里，有相对不受他人牵制的谋生手段。但他没什么其他的本领，除了收入不多的写作，他现在最了解的事情，就是开饭店和开奶茶店了。

“嗯……开个店也挺好的。”余春轻声说，“但不一定是你开在我工作的城市，也有可能是我在你开店的城市找工作。”

江惟笑了：“开店在哪都能开，找工作可不是哪里都能找的。”

余春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不愿意江惟为他迁就太多，自然想找点什么理论来反驳，不过他搜肠刮肚了一阵，却是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说。

很难得，他竟然也有不知道怎么跟江惟说话的时候。

在余春的沉默里，江惟又低声说：“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虽然余春的工作跟他的工作肯定会有很大差别，没准到时候余春每天都打扮得体面从容，他却还是在店里，身上沾着处理水果和做奶茶时飞溅出来的液体。但他还是觉得挺好的。

“以后再说吧。”余春吻了吻江惟的额头，“让我好好想想。”

“嗯，确实，现在说这个太远了。”江惟说，“还得先看你分流会分到什么。”

现在谈及分流，余春倒没那么紧张了。受江惟生活态度的影响，他最近一直在安慰自己：就算没分到最好的专业，他一个985的本科生，总能找到工作的吧。

当然他也知道，还真不一定，但如果他真的找不到工作，陪江惟一起开店，无疑也是很好很快乐的选择。

说不定就算他找到了工作，也会想跟江惟一起开店呢。

两人搂搂抱抱了一会儿，又亲了亲彼此的脸颊，然后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江惟因为生物钟在七点左右醒来，余春倒是还在睡。他轻手轻脚下床洗漱，洗漱完想了想，正准备回房间继续睡一会儿，推开门却看到余春在门后扮鬼脸。

“干嘛。”江惟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余春的脸。

余春把扯着嘴角的手指放下来，眨了眨眼，说：“我想吓吓你。”

说完余春就去洗漱了。

今天跟昨天差不多，他们一起找了个综艺看，看完开始打游戏。打到一半金小雅给江惟发消息，想跟他聊天，江惟回了一句“我在打游戏”，这让金小雅很震惊。

于是江惟又补了一句“和对象一起”，金小雅明白了，给他回了一句“好好约会”。

打了几小时，江惟觉得不能再虚度光阴了，于是他很坚决地退出游戏，跑到电脑前开始写作。他写小小说的时候，余春就在他的床上玩手机。

江惟以为余春仍然是在打游戏，还担心自己敲键盘的声音会影响到他，可敲着敲着，扭头一看，他发现余春竟然睡着了。

余春的睡颜很安静，他给睡着的余春拍了张照，设置成了跟余春的聊天背景。

吃过晚饭，余春准备回家了，江惟出门送他。余春上车时，江惟说：“什么时候你开车载我出去玩？”

“什么时候都行。”余春系上安全带，扭头看他，“等你哪天想出去玩了就叫我，我来专车接送。”

江惟俯身探进车里，亲了亲余春的脸颊，然后跟他说了再见。

接下来，江惟开始上班，余春则要准备开学了。

元宵节当天是王雨欣和江惟看店，晚上六点多，白琴也来了店里，带着三碗不知道在哪里买的汤圆。

江惟的爸妈肯定是要煮汤圆的，白琴也知道这件事，所以只给江惟买了个小份，好让他留点胃口回家吃爸妈做的。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桌旁边吃汤圆，怕有客人来，所以吃得比较仓促，味道只尝了个大概。

下班回到店里，舒月给了江惟一碗汤圆，让他先去送给胡幸福，也就是那个聋哑人阿姨。她最近经常在幸福面包店买面包当早餐吃，胡幸福也经常来他们家吃饭，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起来。由于沟通比较困难，舒月还特地学了一些日常的手语：你我他、今天、昨天、明天……之类的。

江惟走进幸福面包店的时候，胡阿姨正在扫地——有些客人拿面包的时候不小心，会掉渣到地上，她每天都要打扫几遍——见到他提着汤圆来，赶忙放下扫把，手在大腿两侧拍了拍，有些局促地在原地等着。

江惟把汤圆放到柜台上，拿出手机，给胡阿姨看早就打好的一段话：“这是我爸妈给您做的汤圆，祝您元宵节快乐！天天开心！”

胡阿姨喜笑颜开，对他做了一遍谢谢的手语，然后又拿出手机，打字给他看：“谢谢你们，你们也元宵节快乐！”接过汤圆之后，很小心地放在柜台上，还送了江惟一盒泡芙。

再次回到店里，江惟看见爸妈正在和估计是刚来的徐明聊天，徐满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坐着吃汤圆。江惟放好泡芙，过去跟父女俩打招呼，在妈妈身旁坐下来，听徐明说话。

徐明说自己有个朋友想开书店，问江长青这条街有没有哪些店铺是打算转让的。江长青说暂时没有，但也答应了会帮他留意，如果看到有想转让的店家，会第一时间通知他的。

江长青又跟徐明说自己后天要去住院做手术，小手术，危险不大。徐明了解到是肠胃问题后说：“那哥你得少喝酒了，健康还是很重要的。”

“是吧。”舒月同意道，“我也让他少喝。”

“你自己就喝得好多。”同时，徐满嘀咕了一句。

徐满的声音被舒月盖住了，徐明没听见。但江惟听见了，无声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