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惟出门没看天气预报,自然也没带伞。好在医院侧门有条街,街上有几家饭店直通医院里面的连廊。所以他临时麻烦师傅改了路线,把他送到侧门。抵达后他快速下车,左手提着面包,右手遮着头发,急急忙忙地往饭店跑。
尽管如此,因为雨实在太大,跑到饭店的时候他还是淋成了落汤鸡。他在门口屋檐下小狗一样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又在原地蹦了蹦,抖了抖自己的衣服和裤子,才推开门走进去。
去病房的路上,他拿出手机,在群里发消息。
【土豆丝】结果怎么样?
白琴的回复来得很快。
【白琴】约了后天的胃镜和肠镜
【土豆丝】哦哦,阿姨感觉还好吧?
【白琴】今天状态还行
【王雨欣】午饭吃得有点少
【土豆丝】会没事的
江惟收起手机,穿过熟悉的门诊大楼,来到住院部,找到消化内科的楼层。
门口只有来往的护士,看不见什么病人。江惟走进江长青的病房,江长青正在玩手机,小视频外放,声音很大。
江惟先探头往隔壁床位看了一眼,看到空床位之后问他爸:“是三点对吧?”
“医生说应该是。”江长青看着手机说,“但是有可能会晚一些。”
江惟点点头,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江长青放下手机,转过来问他:“你妈说你的小说今天出版?”
“不是我的小说出版,我没那么厉害。”江惟笑了笑,“是带着我小说的杂志今天发行。”
“哦,我也不懂这些。那她看了没?”江长青又问。
江惟摇摇头:“她买了,但是还没到,应该明天到吧。”
“到时候我也看看。”江长青说,“看你写出什么东西来。”
江惟又笑了笑,没说话。
两点五十,护士来通知江长青去做手术。江长青点头答应,却像上次江惟叫他吃饭一样,没立刻走。
外面下着滂沱大雨,病房没关窗,雨丝从窗口落进来,打湿了几片瓷白的地砖。病房灯光昏暗,窗下堆积出来的水洼反着不知何处的光,像一片被打碎的月亮。
江惟看了他爸几秒,走上前去,拉住爸爸的手臂,很是不通情达理地说:“哎呀快走,别发呆了。”
江长青顺从地穿好拖鞋,跟着江惟走向镜检中心。
叫到江长青的名字后,他起身,独自一人前往手术室。江惟看着江长青的背影在视野里越来越小,心脏不受控制地抽痛了一下。
就在这一个瞬间,江长青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视线的交错很短暂,没等江惟作出回应,江长青就已经将头转了回去。
江惟叹了口气,拿出手机。他想给余春发消息,说点什么,可余春现在在上课,还是专业课。
他踌躇了一会儿,点开朋友圈。金小雅用小号抱怨之前跟他抱怨过的一个舍友,说她一个中午一直在打游戏,搞得宿舍里其他人睡不好觉,还说自己本来就胃痛,现在更是快被吵出神经衰弱了。
江惟有一种错觉,好像在他爸爸查出息肉之后,身边胃痛的人就变得格外多。恍恍惚惚间他觉得,人跟人大概都是相似的,就连疾病与困苦都会有雷同。
他退出微信,在备忘录里开始写些什么。打在屏幕上的都是些零碎的片段,他想,等回家之后,他要把这些片段写到文章里,发给编辑看一看。
一个小时后,江长青被从病房里推了出来。江惟赶忙收起手机,起身跟上去。像上一次做镜检一样,他看见自己壮实的爸爸蜷缩在小小一张行床上,嘴巴微张,双眼紧闭着,眉毛不自觉蹙到一起。他弓着腰,膝盖贴到了腹部,被子潦草地斜斜盖着,露出一双因没穿鞋而在空中摇晃的脚。
医生跟他说:“你爸爸的息肉已经切掉了,让他好好休息,六个小时之内不要吃喝,晚上可以喝点水,后天早上开始可以吃流食。接下来还要观察两三天,没有出现胃痛出血之类的症状就可以出院了。”
“好的好的。”江惟连连应着,跟护士一起把江长青往病房推。
将爸爸转移到床上后,江惟给妈妈打去电话。
“出来了是吧?”舒月问,“手术怎么样啊?给我看看你爸?”
“挺好的。”江惟想了想,最终还是把镜头对准江长青。
屏幕那头的舒月轻轻笑了一声,接着又叹了口气。江惟心脏一酸,很快把镜头转回来,问:“我今晚可能又要在这儿看着,你一个人,要是忙不过来的话,就关门休息一下吧。”
“忙得过来——”舒月拉长了尾音,强调似的跟江惟说,“你好好照顾你爸,啊?”
江惟点点头,又跟舒月聊了一会儿,挂断电话。电话刚挂,余春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蠢蠢】叔叔的手术做完了吗?
【土豆丝】做完了,刚做完
【蠢蠢】结果怎么样?没事吧?
【土豆丝】嗯,息肉已经切了
【土豆丝】再住院几天就行
【蠢蠢】那就好那就好
【蠢蠢】没事就好
【土豆丝】你下课了?
【土豆丝】这个点没下课吧?
【蠢蠢】我本来打算等下课再找你的
【蠢蠢】但是我还是忍不住
【蠢蠢】老师让我们做题,我不太做得下去
【蠢蠢】就给你发消息了
【土豆丝】我怕打扰你,一直不好告诉你结果
【蠢蠢】没事
【蠢蠢】听到叔叔没事我就放心了
【土豆丝】谢谢你
【蠢蠢】说这些干嘛
江惟抿了抿唇,他不单单是在为余春对江长青的挂念而道谢。
他刚刚意识到,在其他人眼里,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以前的他肯定像现在的爸爸一样,脆弱得可以说是不堪一击。那时的余春愿意接近他、照顾他,他真的很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