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敢多问，跟着他沿小路走了。林焕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但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阿龙手里那只玉瓶，就想起师尊亲自来了这里——不是因为在意，但毕竟来了。
而他林焕，从来就没有被“毕竟”过。
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寒潭边重新安静下来。
阿龙靠在石头上，手里握着那只白玉瓶，仰头看着头顶窄窄的天空。雾气慢慢合拢，把那一线天光遮得朦朦胧胧。
他在心里把刚才素雪柔出场后的每一帧画面重新过了一遍。
她的眼神——那种若有所思的空洞。
她的停顿——在“三日前，为师取你金丹证无情道”之后，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的丹药——最基础的培元丹，外门弟子都看不上的货色。
她的那句话——“百年后可与凡人体健者无异。”
她把所有的一切都放在了“师徒名分”这个框架里。三年教导是“不亏欠”，碎丹证道是“该如此”，给一颗培元丹是“尽了情分”。在她自己的逻辑里，她已经做得无可挑剔了。
但阿龙从那些细节里拼凑出了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她来寒潭，不是来看他死没死。以她的境界，想知道他死没死，一个念头就够了。
她来，是因为困惑。
三年师徒，她自认付出了真情实感——至少是在她能做到的范围内最大的付出了。她选了最好的弟子，给了最好的资源，花了三年的时间来培养这段“因果”。然后她亲手斩断它，以为会换来巨大的修为飞跃。
结果没有。
修为确有提升，但远未达到预期。
所以她困惑了。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不知道是“情”不够深，还是“斩”不够狠。她来找阿龙，不是来道歉，不是来补偿，而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只是想来看看这个被她亲手毁掉的弟子，看看能不能从那张脸上找到答案。
她没找到。
所以她走了。
阿龙把这些分析一点一点地收进心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玉瓶上。
“百年后可与凡人体健者无异。”
素雪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她是真的觉得，一个被她废掉仙途的人，能得到这样一句承诺，已经算是莫大的恩赐了。
阿龙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怨恨。
他只是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然后在心里哼了一声。
百年？
他阿龙什么时候需要一百年才能追上普通人？
他被废了金丹不假，经脉断了七八成不假，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也不假。但他的字典里就没有“认命”这两个字。压力测试员做了这么多年，什么天崩开局没见过？比这惨的多了去了，他哪次不是翻盘翻得漂漂亮亮？
素雪柔觉得他完了，那是她的事。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完了。
“才百年么。”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语气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带着不服气的、轻描淡写的挑衅，“你也太小看我了。”
“龙哥。”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龙偏头，看见那个少年正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衣服上全是泥土和碎石屑，脸上的巴掌印更红了，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最显眼的是额头——刚才他被按在地上挣扎的时候用头撞了石头，额角磕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了半张脸。
但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只是站起来，把翻倒的碗捡起来，把蓝布仔细铺平，把碗包好。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你过来。”阿龙说。
少年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抱着碗走过来。
阿龙把手里的玉瓶递过去：“拿着。”
少年瞪大眼睛，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是师尊给你的——”
“让你拿着就拿着。”阿龙把玉瓶塞进他手里，“瓶子我要，药你收着。你额头破了，脸上还有伤，回去敷一敷。”
少年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当场把药吃掉。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像是从袖子上撕下来的——仔仔细细地把玉瓶包起来，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然后他把它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龙哥。”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林焕他……他想要你的命。他下次还来怎么办？”
阿龙靠在石头上，看着少年那张糊着血和泪的脸，沉默了一秒。
“他不会来了。”他说。
少年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不解：“为什么？”
“因为师尊来过了。”阿龙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她来了，给了丹药，说了话。不是因为她有多在乎我，而是因为她‘知道’我还在这里。在净云宗，被宗主亲自来看过的人，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谁都不能再动。林焕没那么蠢，他不会为了一个已经被废掉的人，去赌师尊会不会不高兴。”
少年听完，愣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消化这些话，最后小声说：“所以……他不会再来了？”
“不会了。”阿龙说。
少年的肩膀猛地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他把攥着玉瓶的手贴在心口，低下头，声音很小很小：“那就好。”
阿龙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行了，回去吧。”他说，“今天别再来了。”
少年站起来，抱着碗，转身跑了。跑到小路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阿龙一眼。晨雾太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他的手攥着那个粗布包裹的玉瓶，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消失在雾里。